十一月初,天还没完全冷下来,午后的日头暖得发糯。
听风楼后院搭着竹棚,枯了半架的丝瓜藤垂着黄卷的边,漏下碎金似的日光,落在竹躺椅上的人身上。
苏眠斜倚着,腿上摊着本泛黄的账册,翻了三页,眼皮就开始发沉。碟子里的糖炒栗子搁在温茶边,还冒着浅淡的热气,甜香混着茶香,裹着暖融融的日光,最易催人困。
他本是来核对本月茶山流水的,可心思总静不下来,指尖一碰账册,就忍不住想起那日桂树下,谢危握着他的手说"还有你"时的模样。
苏眠弯了弯嘴角,随手翻了页账册,正想闭眼眯会儿,伙计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世子!不好了,顺天府的差役来了,说有人举告咱们茶肆茶叶变质、食材不洁,要封后厨查验!"
苏眠眼皮都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账册的边角:"慌什么。后厨的食材都是按规矩进的,茶样也都留着底,让他们查就是了。"
话虽平缓,他心里却透亮。前阵子齐家倒台,三皇子被禁足,余党不甘心,换了官面上的由头找茬,手段是高明了些,却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查什么?"
清冽的嗓音从院门口传来,谢危一身青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御史台散值,手里还拿着漕运案的收尾文书,衣摆沾了点街面的尘,听见伙计的话,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伙计连忙行礼:"回谢大人,是顺天府的李捕头,说是接到百姓举告,按例查验。"
谢危脸色微沉。茶肆的进货账目、食材来路他都清楚,干净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这哪里是按例查验,分明是故意寻衅。
他当即迈步往前堂去:"我去看看。"
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苏眠坐起身,指尖轻轻拽着他的袖口,仰脸看他,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日光,带着点笑意:"谢大人穿着官服过去,倒像是我们以势压人了。这点小事,犯不着动用御史的身份。"
谢危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拉着自己袖口的手,白皙的指尖搭在青布官袍上,反差鲜明。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可他们分明是故意找茬……"
"故意找茬才好。"苏眠松开手,慢悠悠直起身,"不把背后的人引出来,这次挡回去了,下次还会有别的幺蛾子。"
他转头吩咐伙计:"去把账房的进货底册、和江南茶农签的契约都取来,再把这三日留存的茶样、菜样都备好,人家要查,就给他们查得明明白白。另外,去隔壁几家同档次的茶肆问问,看是不是也有人被举告了。"
吩咐得条理清晰,半点不见慌乱。伙计应声连忙去了。
谢危站在一旁,看着他神色淡然地吩咐诸事,明明平日里一副懒散怕麻烦的模样,真遇上事,却比谁都稳当,眼神亮得像藏着星光。
他从前只当苏眠是通透闲散,此刻才真切觉出,这人哪里是不懂纷争,只是懒得争罢了。真要算起人心筹谋,京里这些世家子弟,未必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没过片刻,差役们就被引到了后院。为首的李捕头瞧见谢危也在,脸上堆起笑,客客气气行礼:"谢侍读也在。卑职等奉命查验,多有叨扰。"
"李捕头按律办事即可。"谢危语气平淡,站在苏眠身侧,没多说话,却自有股无形的威压。
差役们仔仔细细查了小半个时辰,后厨干净整洁,食材新鲜,茶样都是上品,连进货账册都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李捕头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看来是举告不实,卑职这就带人回去。"
"等等。"苏眠却开口叫住了他,依旧是那副散漫的调子,话却不轻,"捕头大人说来查就来查,说走就走。这半天功夫,茶肆客人都走了大半,旁人还当我们听风楼真有什么问题。这笔生意账,找谁算去?"
李捕头一愣,连忙陪笑:"世子见谅,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自然没错。"苏眠指尖点了点账册,"只是恶意诬告商铺,扰乱市肆,按《大齐市令》,也是该追责的吧?我们这账册、茶样都在,也请顺天府给我们个说法。不然往后谁都能随便举告,我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话说得客气,却半点不退让。李捕头面露难色,下意识看向谢危。
谢危这时才淡淡开口:"世子说得有理。顺天府掌京畿市肆治安,诬告之事,理应彻查。若是有人故意寻衅滋事,扰乱民生,按律该当严惩。"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言官特有的分量,轻飘飘一句,就把事情定了性。
李捕头哪敢说不,连忙应声:"是是是,卑职回去一定禀明大人,彻查此事,给世子一个交代。"
说罢便带着差役们匆匆走了。
后院重又安静下来。风卷着丝瓜叶晃了晃,光影在地上移了半寸。
谢危转头看向苏眠,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世子运筹帷幄,下官佩服。"
"少贫嘴。"苏眠斜睨他一眼,拿起颗糖炒栗子递过去,"最后还不是得靠谢大人一句话镇场子。不然这帮人哪会这么痛快答应彻查。"
谢危接过栗子,没往自己嘴里送,反倒指尖用劲,顺着壳上的裂口轻轻一掰,金黄饱满的栗仁就脱了出来。他递到苏眠嘴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苏眠微怔,随即张嘴含了进去。甜糯的栗肉在舌尖化开,带着炒货的焦香,暖融融的甜进了心里。
日光落在谢危的侧脸上,给他清俊的轮廓镀了层软边。这人素来冷硬,对着旁人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清冷模样,此刻却低着头,认认真真给他剥栗子,长睫垂着,掩去眼底的温柔。
苏眠看着看着,心口就软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他嚼着栗子,含糊地问。
"散值顺路。"谢危又剥了一颗递过来,低声道,"想着你可能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其实哪里是顺路。御史台在城西,大栅栏在城南,绕了快半座城。只是这些话,他不好意思说。
苏眠也不点破,心里跟明镜似的,只弯着眼笑,任由他一颗接一颗地喂栗子。
竹棚下很静,只有剥栗子的轻响,还有远处街面隐约的叫卖声。日光慢慢西斜,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融成暖融融的一团。
谢危看着苏眠嘴角沾了点栗肉的碎屑,下意识伸手,轻轻替他拭去。指尖碰到柔软的唇角,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忽然就热了几分。
苏眠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头盛着日光,盛着温柔,还盛着藏了许久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正想说点什么,谢危却先别开了脸,耳尖飞快地红了,手也收了回去,低声道:"失礼了。"
瞧着他这副纯情的模样,苏眠忍不住低笑出声。
待到日头快落山时,谢危才想起正事,从袖中摸出几页纸:"对了,世子,吏部那边递了话,开春可能要派我巡按江北,核查地方吏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他说着,眉头微蹙,有点舍不得。
"江北啊。"苏眠点点头,倒没什么愁容,"正好,我在扬州有几处茶山铺子,到时候我去看你。你只管好好办差,不用惦记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要小心。三皇子虽然禁足了,齐家旧部在江北势力不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谢危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你放心,我会顾好自己。倒是京里,你也多留意,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知道了,谢大人。"苏眠笑着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纵容,"我这人虽然懒散,可该上心的事一件都没落下。倒是你,别光惦记着我,先把自己顾好,我可等着你从江北平平安安回来呢。"
谢危没说话,只轻轻侧过头,在他发顶落了个轻柔的吻。
窗外雪还没下,风却已经带了凉意。竹棚里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两人依偎着,听着风声,心里都安稳得很。
谢危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从前他总觉得,岁暮天寒,最是孤清。
如今才知道,只要身边是对的人,陋室小院,也胜似琼楼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