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陈太傅弹劾容璟钰的折子,第二天就递到了御前。昭明帝压了三天没有发落,最后单独传陈太傅进御书房。
君臣二人谈了一个多时辰。陈太傅出来时脸色铁青,没有回御史台,直接回了府。没过几日,他便上书称病告假,再没提过安和殿炭火的半个字。朝中众人看在眼里,心照不宣——铁相这把刀,天子还要用的。
萧昭曦是三天后才知道这些的。云锦从外面回来,附在她耳边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皇上只说了一句话——‘朕的妹妹怕冷,满朝文武谁有意见的,来朕跟前说。”
萧昭曦正在修剪窗前一瓶新折的红梅,剪子咔嚓一声落下去,一枝横斜的旁逸被截断了。她看着那枝断掉的梅枝落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皇兄这话,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还是说给容璟钰听的?”
云锦没接话。
萧昭曦继续剪下一枝,动作比方才轻了些。“皇兄是在替容璟钰划线——‘朕准你照顾朕的妹妹,但不准过界’。这条线画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枝梅花插进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红梅衬着白瓷瓶,枝头三四朵半开的花苞,像含了一嘴胭脂。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今日去御花园走走吧,闷了几天了。”
御花园里的雪扫了大半,石径上撒了防滑的细沙,走起来沙沙地响。萧昭曦穿了件莲青色的斗篷,怀里揣着那只银丝暖手炉,沿着梅林慢慢走。腊月正是宫梅盛放的时候,红白两色交错着从枝头垂下来,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肩。
她走了半圈,在梅林深处的赏雪亭里歇脚。亭子四面挂着厚毡帘挡风,她坐在栏凳上,透过帘缝往外看,能看到梅林的尽头连着一条窄窄的石径,通向翰林院的侧门。石径上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爪子踩在雪地上留下细小的竹叶状印痕。
她刚收回视线,就听见帘外传来脚步声。那步子不重不轻,踩在积雪上发出均匀的咯吱声,节奏跟她自己走路时差不多的频率。萧昭曦捏着暖手炉的手指紧了紧。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帘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说话。帘外的人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道厚厚的毡帘,一个坐在亭里,一个站在雪中,无声地僵持了大约五六息。
然后帘外的人动了。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石阶上。然后是脚步声后退两步,又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低低的,带着腊月里呵出去的白雾般的热气:“殿下若是赏梅累了,可以先歇歇,阶上放了盏热茶。臣告退了。”
萧昭曦的手猛地攥紧了暖手炉。
又是“臣告退”。之前送姜汤是“臣告退”,现在送一盏茶还是“臣告退”。
她忽然站起来,掀开毡帘的一角,探出半个身子——
“站住。”
容璟钰已经转身走了三四步,听见这一声,顿住了脚。他回过头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从帘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萧昭曦。她莲青色的斗篷被风吹鼓起来,脸颊冻得有些泛粉,几片梅花瓣落在她发间,自己浑然不觉。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雪、有梅、有光,还有一点分明是赌气才生出来的亮。
她盯着他看,忽然弯腰把石阶上那盏茶端起来了。茶盏是白瓷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捧在手里热乎乎的烫掌心。她把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是桂花蜜茶,淡金色的汤面上浮着几朵干桂花。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很吓人吗?。”她把盖子合回去,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帘子说‘臣告退’也就算了,人都出来了还站那么远。我又不吃人。”
容璟钰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小的事情击中了。他没有往前走,但也没有再退。他就站在那几步之外,微微垂着眼帘,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殿下风寒刚好,不宜在外久站。”
“你怎么知道我风寒好了?”
容璟钰又沉默了。
萧昭曦捧着那盏茶,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看着他,目光从他那双永远冷峻的眼睛慢慢往下移,移到他的下颌,移到他的喉结,移到他的领口——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一截素白色的中衣领沿。他的脖颈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刚结了薄薄一层痂。
“你脖子怎么了?”她忽然问。
容璟钰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那道痕,动作很轻。“无碍,前日整理书架时被竹简的边角划了一下。”
萧昭曦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桂花蜜茶,甜丝丝的热流从喉咙滑进胃里,把整个人都熨帖了一小片。她喝完一口,合上盖子,抬起头来看着他。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发上。她看着那些雪花在他墨色的发间一点一点融成水珠,忽然觉得他那张永远没有温度的脸,在这片纷纷扬扬的白里变得柔软了一些。
“容璟钰。”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她。
“你下次再送东西,”她把茶盏换到左手,右手朝他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站的方向,“送到我跟前呗,别搁在台阶上了。我弯腰费劲。”
容璟钰怔了一瞬。大约只有半息的功夫,短到如果不是萧昭曦一直在看他,根本捕捉不到。然后他垂下了眼,下颌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几不可闻地含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柔软:“好。”
萧昭曦弯了一下嘴角,缩回亭子里把毡帘放下了。她捧着那盏茶坐回栏凳上,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慢慢地化开。她把暖手炉放在膝上,茶盏搁在炉盖边上。桂花的甜香从杯口溢出来,和银丝炉散出的暖意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梅林里的雪色也没有那么冷了。
帘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听见那串咯吱咯吱的声响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了梅林的尽头。她把茶盏举起来看了看——白瓷的,素面无纹,干干净净,像她枕头边那本书的封皮。
“连盏茶都要挑素面的送呢。”她嘟囔了一句,把茶盏贴在手心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安和殿的灯那晚亮得比平时久一些,萧昭曦坐在灯下把新开的几枝红梅重新插了一遍,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怎么看都觉得差了一点意思。最后她拔了一枝最矮的、只开了两朵的旁枝,顺手插进了那只素白茶盏的旁边。
红梅衬白瓷,像雪地里冒出来的一簇小火。
她把茶盏搁在枕边矮几上,熄了灯躺下去。黑暗里她伸手摸了摸那只凉透的茶盏,指腹触到白瓷光滑的表面,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个“好”字。短得不像一句话,但音调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端微微上挑了一下,像是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那个字带上颤音。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相府的书房里,容璟钰坐在案前批今天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道被竹简划出来的红痕还在,结了痂,不疼了。他把手指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她方才站在帘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样子——莲青色的斗篷,发间的梅花瓣,食指朝着他点过来,说“送到我跟前”。
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浅。
然后他拿起一份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很慢很慢地写了一行字。写完后又看了看,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口处压了一个极小的印记——是一枚梅花形状的篆书小印,他前日刚刻的,还没用过呢。
第二日天蒙蒙亮,元宝把那只信封送到了安和殿的廊下。云锦拿进去时,萧昭曦还没醒,信封搁在她枕边矮几上,压在那只素白茶盏下面。
她醒来拆开的时候,窗外的雪刚好停了。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端方,每一个横折都是收敛到极致的克制——
“明日午后,御花园梅林,臣亲自送茶。”
萧昭曦坐在床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那本书放在了一起。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柜子里那件藕荷色的氅衣做了大半年还没穿过呢。
她对着梳妆镜梳了好一会儿头发,云锦在身后看得真切,但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窗外天放晴了,日光照在新雪上,明晃晃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