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外风雪正急。
两拨人对峙在汉白玉的石阶两侧,一边是以陈太傅为首的三位御史,官服端正,袖中揣着写好的弹章,面上的表情像刀刻出来的。另一边只有容璟钰一人,墨青色的常服外随意披了件玄色大氅,没有撑伞。雪落在他肩上、发间、眉尾,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插进雪地里的剑,不动,但锋芒毕露。
陈太傅的声音透过风雪传出来,又沉又稳:“容大人,内务府的采买调配自有法度,你身为丞相却伸手到后宫用度之事上,炭火拨给谁、拨多少,这是内侍省该问的事。敢问容大人插手此事的依据是什么?”
容璟钰看着他,眉目间没有任何波动。
“太傅说的是哪一笔?”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一字一字落在风雪里清清楚楚,“银霜炭的配额今年比旧例多拨了两成,那是因为南方雪灾,炭价上涨,内务府上书请求调增,经户部核议、我签字批复。内务府的公文走的是正常流程,户部的核议盖的是户部大印,我签的字用的是丞相印。太傅若是觉得这其中哪一环不合规矩,尽可以调来案卷一条一条地对。”
陈太傅的脸色沉了一沉。
他身后的御史按捺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容大人少拿公文来搪塞!银霜炭配额增加一事确实走了流程,但拨给各宫的具体数目呢?安和殿的炭火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比皇后宫中还多出一成,这是谁定的?”
容璟钰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他看向那位御史,眼神不重,轻飘飘地落过去,但那位御史不知为何后背一凉,嘴里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安和殿的炭火配额,”容璟钰开口了,语速不快,“是内务府根据殿阁的实际面积、朝向、以及殿内居住人口核定的。安和殿比皇后宫中的殿宇大了两进,冬季北风直灌,历年炭火消耗本就偏高。今年的核定量是由内务府司计处的管事拟的,经掌印太监复核,最后送到我这里过目签字。如果御史大人觉得这个核定过程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终于把那个眼神真正地落了过去:“那请御史大人先查内务府,再查司计处,最后再来查我。我签的字就在那张单子上,跑不了。”
那位御史被他这一眼看得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陈太傅冷笑了一声。“容大人好口才。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历年安和殿的炭火消耗都在那里摆着,今年为何忽然多出三成?若是按实际面积核算,前些年怎么没见你说面积大要加炭?”
容璟钰沉默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他站在那片旋雪后面,下颌微微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前些年他还不知道安和殿里住着的人是谁,不知道她怕不怕冷、受不受得住风。他知道了之后,那些“规矩”和“法度”在他心里就全变了。但他说不出口。
他的沉默让陈太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老人往前逼了一步:“容大人答不上来了?那老夫替你说——安和殿住的谁?长公主。容大人跟长公主有什么渊源,才能让丞相大人亲自为一个公主的炭火操心到连文书都要自己过一遍?”
这话一出,西华门外的气氛骤然凝住了。那几个御史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出声,但眼底的喜色藏不住。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内帷结交”四个字,这个罪名不轻。
容璟钰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指节泛白,但面上依旧波澜不兴。他看着陈太傅,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太傅这话问得好。”
不知何时,一道声音从西华门的台阶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被风雪吹冷了的清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抬起来。萧昭曦站在西华门内的高阶上,身披鹤氅,云锦在身后替她撑着伞,雪花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神情很稳,目光越过那些御史,落在被围在中间的容璟钰身上。
只落了一瞬。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陈太傅。
“太傅方才问,容大人跟长公主有什么渊源。本宫也想知道,太傅这么关心安和殿的炭火烧旺了还是烧凉了,太傅跟安和殿又有什么渊源?”
陈太傅的眉心跳了一下。
萧昭曦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鹤氅的衣摆拖过积雪,在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她走到容璟钰身侧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看他,面朝着陈太傅,语气不疾不徐:“太傅是帝师,三朝元老,朝政上的事本宫不该多嘴。但今日既然话头落到了安和殿的炭火上,那本宫就多说两句。安和殿今年的炭火确实多了,多得恰到好处。本宫亲自跟内务府提的——本宫怕冷,前些年硬扛着没开口,今年身子弱了些,就让人去说了。内务府给了公文,户部给了核议,丞相大人签了字。从头到尾走的是规矩,哪一步越过了法度,太傅指出来,本宫听着。”
她这番话说完,西华门外静得只剩风声。那几个御史面面相觑,手里的弹章突然烫手起来。长公主亲自开口认了是她要的炭,容璟钰从头到尾不过是批了个公文——这还有什么可弹的?
陈太傅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萧昭曦看了两息,又转头看了一眼容璟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既然长公主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老臣多虑了。”他拱了拱手,却没有就此作罢,转头吩咐御史们暂且收好弹章,“今日这事暂且搁下。不过内务府采买一事老夫依旧存疑,改日还要再递折子,细细查核。”
撂下这句不肯认输的尾巴,陈太傅带着一众官员离去。
西华门外一下子空了一大片。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那几串被踩乱的脚印上,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填平。萧昭曦站在原地没动,鹤氅的肩头很快积了一层薄雪。她转过身来,正对上容璟钰的目光。
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暗涌,但最上面浮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慌,很轻很浅,一闪而过,和方才面对三四个御史时的那份从容比起来判若两人。
容璟钰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被风雪泡过的凉。
“殿下不该出来的。”
萧昭曦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一根极细的针刺了一下,不疼,但酸。“我若不出来,”她说,“你打算怎么回他?说你是按规矩批的公文?然后呢,他再问一句‘那安和殿的面积为何今年忽然大了’,你怎么回?”
容璟钰沉默。雪落在他肩上,积了又落,落了又积。
“你答不上来。”萧昭曦说完了,声音轻了下来。“可我替你说了——我怕冷。简简单单三个字,他再大的道理也堵回去了。你说不出口的话,我来说。”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西华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侧过脸来,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容璟钰,姜汤送了一个多月,暖手炉也送了,书也悄悄塞了三本。你什么时候才会亲口跟我说一句——‘殿下,天凉了,多加件衣裳?’”
她说完就走了。云锦赶紧跟上去,伞面倾斜着遮住她的头顶,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西华门内的宫墙拐角。
容璟钰站在原处,雪把他整个人覆成了白色。他看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慢慢抬起手来,掸了掸肩上的雪,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方才她站过的位置,雪地上留了两个浅浅的鞋印,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蹲下身,伸手把那个鞋印边缘的积雪拨了拨,像是怕它被人踩乱了。做完这个动作他站起来,转身往宫门外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连风雪都淹了大半——“殿下。”后面的话在唇齿间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他方才蹲下去拨过的那个鞋印,在他转身之后,又被什么东西护住了似的——他解开大氅,弯腰覆在了那片雪地上。大氅落下去,把那两只浅浅的鞋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风雪再大,也落不上去了。
远处的宫墙拐角,萧昭曦站住了脚。她转过一个弯,让云锦撑伞的手放下,自己靠在墙边,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把那只银丝暖手炉从袖中取出来攥进掌心,冰凉的银面碰到她发热的指腹,激得她轻轻抖了一下。
“云锦。”她说。
“奴婢在。”
“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
云锦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答:“听了一两句。”
萧昭曦把暖手炉贴在脸颊上,让那份凉意镇住脸上有些过烫的温度。“我是不是……太急了?”
云锦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殿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
萧昭曦没再问。她沿着宫墙继续走,靴子踩在雪里,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但握着暖手炉的那只手指尖一直在微微地颤。那只炉子底部的刻痕硌着她的掌心,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道细细的、不会断的声音在回应她。
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全刻在这只炉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