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去安和殿,要走一条很长的回廊。廊边栽着冬青,四季都是绿的。落雪积在枝桠上,绿一块白一块,倒像往浓墨里撒了把粗盐。
萧昭曦走在前头,容璟钰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卡得刚好,风一吹,藕荷色氅衣的下摆偶尔扫过他的袖口。每蹭一下,他脚步就顿一顿,又悄悄往后挪回原来的位置。来回几回,萧昭曦停住了。
容璟钰也停下,抬眼看向她。
回廊里就剩他们两个。云锦早被打发去赏雪亭收拾茶具,沿路的宫人远远瞥见,都识趣绕着走,不敢上前。檐角漏下点天光,零零碎碎铺在青砖上。
“跟我并排走吧。”萧昭曦侧过脸,“总躲在后头,我跟你说话还得扭着脖子,怪酸的呢。”
容璟钰沉默片刻,往前跨了一步,站到她身侧。两人中间隔了段空隙,他的手松松垂着。斗篷的边被风掀起来,扫过他手背,他指尖微微蜷了蜷,没躲开。
萧昭曦这才满意,接着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下意识收着脚,容璟钰也跟着慢下来。靴底蹭过石板,声响很轻。一藕荷,一玄黑,天光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容璟钰。”
“臣在。”
“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啊。”她慢慢念了一遍,眼角瞟了他一下,“年纪轻轻就坐到丞相的位置,也难怪满朝文武都忌惮你。等我到二十四,说不定还窝在安和殿里翻闲书呢。”
容璟钰的嘴角极轻地挑了下,几乎看不出来:“殿下如今二十一。”
萧昭曦有点诧异:“你怎么记得?”
“殿下及笄那日,臣去礼部办事,见过存档的生辰册子。”
“你府里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叫什么?”
“阿默。”
“阿默。”她跟着念了一遍,名字听着温顺,“谁取的?”
“臣。沉默的默。”
“天生就不能说话?”
容璟钰顿了顿。“不是。捡到时约莫五六岁,被人打过,吓狠了,之后就再也不肯出声了。”
萧昭曦走得更慢了些。她想起阿默那双圆圆的眼睛。元宝说,那孩子每次送东西,总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一被发现,嗖地一下就缩回去,像只受了惊的小野猫。心尖软了软,话音也放轻了:“你平时也教他认字?”
“认得几个简单的。学得很快,一点就通了。”
“往后的姜汤,就让阿默送过来吧。”萧昭曦说,“元宝话太多,每次来都拉着云锦唠半天,吵得头疼。阿默安静,放下东西就走,落个清净。”
容璟钰猛地停住脚步。
萧昭曦察觉到了,回头看他。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眼里,浮出一点意外。
“怎么,信不过他一个孩子?”
“不是。”他重新迈步跟上,“只是没想到,殿下愿意让他靠近。”
萧昭曦望着回廊尽头,语气平平淡淡:“是你养在身边的人,还能有什么坏心思。”
廊里静了好一会儿。那句话落进风里,连空气里紧绷的感觉都松了几分。容璟钰挨着她走,藏在袖子里的拇指反复蹭着食指的关节——这是他按捺心绪时的老习惯。萧昭曦余光扫到,看见他绷了许久的下颌线慢慢柔和下来,像一根绷太久的弦,轻轻震了震,余响一点点散掉。
快要走到出口时,她又开口了。
“容璟钰。”
“臣在。”
“城隍庙那年……”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的积雪,声音压得很低,后半截被风吹得模模糊糊,“你看见我了吗?”
容璟钰脚下一顿,钉在了原地。
萧昭曦也停下,转过身。安和殿的宫门已经不远,再走十几步就到,可她不想动了。阳光斜斜擦过飞檐,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长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容璟钰定定看着她,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话,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看见了。”隔了很久,他才出声,嗓子磨得沙哑,“也看见殿下那块玉坠了。”
萧昭曦抬手,把玉坠从袖口推出来。阳光落上去,月牙形的磕碰痕清清楚楚。
“然后呢?”她声音很轻,“你找过我吗?”
他的视线黏在玉上,挪不开。又咽了一下,费了不少力气,才把话说稳。
“找了。找了整整十年。”
他歇了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穿廊的冷风灌进来,刮走一半声音。
“每年上元的宫宴,臣都去。专挑能看见珠帘的位置坐。看不见的时候,回去就摸着那枚平安扣,一坐就是一整夜。”
暖手炉被她攥得发烫。她记起那枚发黑的墨玉平安扣,当年捡回来随手丢进抽屉,搁了十年,前些天才翻出来。原来他手里也有一枚。本是一对,一枚落在她的马车里,一枚,被他贴身带了十年。
“所以你早就认出来是我了。”萧昭曦说,“三年前宫宴就认出来了。之后只送炭、送姜汤、送书、送手炉……怎么不直接来问一句?”
容璟钰垂下眼,几缕碎发垂到额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肩膀却悄悄塌下去一点。
“臣怕认错了。”
萧昭曦愣了愣。
“找了十年。”他说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万一弄错了,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问,只好一点点做这些。殿下收也好,不收也好,臣都认。只要没有亲口戳破,就还能骗自己——当年雪夜里,分我半块饼、把我从雪堆里拉出来的人,就是殿下。”
寒风裹着雪沫吹过来。两道影子挨得不算近,安安静静趴在青砖地上,谁也没动。
萧昭曦往前挪了一步。
空隙小了许多。
她站到他面前,微微仰着头。能看清他下颌那道被竹简划出来的痂,颜色淡了,边缘微微卷起,快要掉了。
她没有伸手去碰。
就站得这样近,抬着眼,直直望进他眼睛里。中间还留着一点距离,足够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暖意,也守住了君臣之间该有的分寸。
“你没认错。”她说。
容璟钰身子轻轻一颤,嘴唇张了张,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风刮了很久,才听见他飘出来的声音,轻得几乎抓不住:
“……臣知道了。”
萧昭曦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转身往宫门走。走出几步,她偏过头,丢下一句:“明天叫阿默送姜汤。你不必来了。”
话音落下,脚步快了些。藕荷色衣摆一晃,绕过影壁,消失不见。
宫门缓缓合上。容璟钰还站在廊下,站了很久。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冰凉的砖面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麻酥酥的感觉顺着指尖往上漫。
一点笑意慢慢浮上来,从嘴角漾开。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压下去。
他带着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身离开。穿过梅林,路过赏雪亭里早就凉透的小炭炉,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出大门的时候,阿默抱着他的斗篷,正乖乖等着。
看见他,小孩歪着头打量半天,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指了指他的脸颊。
容璟钰接过斗篷披上,拢了拢衣襟。
“走吧。”
阿默跟在身后。落日把两道影子扯得很长。他小跑几步追上,又偷偷抬眼瞅他。看见丞相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阿默也咧开嘴,露出一排小小的牙。
容璟钰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掌心里那道掐出来的印子,还在隐隐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