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晴得透亮。
萧昭曦起了个大早。云锦进来服侍她梳洗时,她已经坐在镜前,发髻拆了又挽,挽了又拆,折腾了三回。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几缕怎么都梳不服帖的碎发。
“殿下,”云锦忍了半天的笑终于溢出来一点,“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的氅衣可好?奴婢昨晚上已经拿出来熏过香了。”
萧昭曦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到底没反驳,只嗯了一声,由着她摆弄。换了三支簪子、试了两对耳珰,最后挑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斜斜别在髻侧,配一对素银小珠耳坠。藕荷色氅衣外头又披了件月白斗篷,兜帽边缘缀着一圈细绒兔毛,把她一张脸拢在毛茸茸的暖意里。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往案上那只素白茶盏望了一眼。昨夜剩下的桂花蜜茶早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层浅金色的薄皮。她端起空盏看了片刻,指尖在杯沿蹭了蹭,随即放下,转身跨出门去。
午后的御花园比前日热闹些,几个小太监正清扫梅林石径上新落的残雪,远远见了长公主,忙往两边避让。萧昭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停下,自己沿着石径慢慢往赏雪亭走。靴子碾过路上细沙,沙沙轻响。日光从梅枝缝隙漏下来,零零碎碎落在她肩头,藕荷色的衣料被晒得泛出一点柔和的珠光。
她在亭子外头站住了。
赏雪亭的毡帘卷起半边,亭内石桌上搁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架着把陶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细细白汽。旁边摆着两只青瓷盏,一碟糖渍梅子,一枝白梅斜插在粗陶瓶里。瓶身素净粗糙,梅枝短短一截,三四朵小花缀在枝头,香气淡得闻不大出来,凑近了,才捕捉到一丝。
容璟钰站在亭子里,背对着她,正低头照看那把陶壶。午后日光替他的身形勾了层淡金边,肩线利落,站姿笔挺,和朝堂上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铁相别无二致。只是袖口卷了半折,露出一小截手腕,他正用手背试壶身的温度。
萧昭曦立在亭外,安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约莫三四息功夫,他没有转身,她也没有出声。阳光将两道影子投在雪地上,一个在亭内,一个在亭外,相隔不过三四步远。
还是容璟钰先察觉了来人。他测完壶温转过身,二人目光猝然相撞。他眼底蒙着一层被水汽熏出来的薄光,少了平日里那股迫人的锐利。手里还托着那只陶壶,瞥见她站着不动,动作顿了顿,放下壶,往后退了半步,空出石桌旁的位置。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那日隔着毡帘时稳些,尾音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飘。
萧昭曦走进亭子,在木凳上坐下,顺手把斗篷兜帽拨到脑后。日光顺着卷起的毡帘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她面前。她双手搁在桌面上,望着陶壶与两只青瓷盏,开口问道:“你沏的什么茶?”
“老寿眉。”容璟钰在她对面落座,提起陶壶,往青瓷盏里注了七分满的茶汤。汤色琥珀,澄澈透亮,热气裹着淡淡的枣香往上飘。“白茶性温,不伤胃。”
萧昭曦接过茶盏,双手捧着暖了暖。茶汤入口醇厚绵滑,正是她偏爱的滋味。小口抿了一点,便搁下杯子抬眼看他:“你从哪知道我爱喝老寿眉的?”
容璟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端起来,就那么放在跟前。“去年上元宫宴,殿下桌上摆的便是白茶。”
萧昭曦还记得那场宫宴。上元佳节,皇兄设宴赏灯,她隔着重珠帘看了半宿花灯,茶盏续了一回又一回。她素来不大留意这些,都是云锦替她斟,斟什么便喝什么。可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被他记了一整年。
她垂眸望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没有应声。沉默漫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混着老寿眉的枣香,还有红泥炉炭火细碎的噼啪声。萧昭曦拈起一颗糖渍梅子含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她不自觉眯了眯眼。
“殿下爱吃甜的。”容璟钰看着她这个小动作,忽然出声。
萧昭曦把梅核吐到碟子边上,挑了挑眉:“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容璟钰端起自己那杯茶呷了一口,视线落在她吃完梅子后微微弯起的嘴角。“每次殿下喝完姜汤,碟里的蜜渍梅子总会吃得干干净净的。
这话堵得萧昭曦耳尖又热起来。她本想反驳一句,不过是蜜渍得好罢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往后你差人送姜汤过来,梅子多放一些。”
容璟钰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什么:“好。”
又是这个字。萧昭曦留意到,每逢他应下一句“好”,眼睫总会往下垂,掩住眼底所有情绪。她从前在哪本闲书上读过,人只有格外紧张,或是把一桩事当真了,才会下意识避开对方的视线,不愿让人窥见心底那点东西。
她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
“容璟钰。”
他抬眼望过来。
“那日你说‘臣告退’的时候,”她捏起梅子,在指尖慢悠悠转着,目光闲散地落在他脸上,“为什么停顿了?”
容璟钰的睫毛果然又垂了下去。这一回他沉默得更久,久到萧昭曦以为他不会作答了。红泥炉上的陶壶还在咕嘟咕嘟吐着汽,白梅的暗香被暖意烘着,慢慢漫满整座小亭。
隔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稍大一点,就会打碎眼前这份光景:“因为臣想说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抬起头。这一刻,那些朝堂上的铁面、权衡、筹谋全都敛了个干净,眼底的心意再无遮掩。像很多年前城隍庙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仰着头,望着那只递过来半块饼的手。
“臣想说,”他语气还算平稳,搁在膝头的手,指节却悄悄泛了白,“臣想送殿下回去。”
园子里忽然刮过一阵小风,穿过梅林枝桠,几片花瓣飘落在亭外。红泥小炉上的陶壶依旧咕嘟作响,梅香混着茶气四处漫开。萧昭曦攥着那颗还没入口的糖渍梅子,指尖按在琥珀色的糖壳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静静望着他的眼睛。一时间,这个冬天收到过的种种物件——炭火、姜汤、游记、手炉——一桩桩一件件,忽然全都涌到眼前。
她弯了弯嘴角,把梅子丢进嘴里面,含含糊糊的吐出两个字。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