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大朝会。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已列班站定,金銮殿上香烟缭绕,静得连袍角摩擦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谢危立在御史台班列中,一身正五品青色御史官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可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那叠已经核对了无数遍的账册。
这一日,他等了半个月。
周同知被顺天府"请"去核查田税之后,漕运衙门的底册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御史台手里。账实核对之下,齐家借漕运私吞官粮的证据链钉得死死的,每一笔流向都明明白白,根本无从抵赖。
龙椅上的皇帝翻着手中的奏折,语调平淡:"江南漕运的账目,户部核对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回禀,话音刚落,列班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坚定的声音:"微臣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危手执象牙笏板,越众而出。他身姿挺拔,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前排的几位户部官员,字字清晰:"微臣弹劾江南漕运衙门同知周凯,联合三皇子母族齐氏,借官漕损耗之名,私吞官粮共计三千七百余石,转手倒卖牟取暴利,赃银部分流入皇子府!"
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三千七百余石官粮,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矛头直指三皇子母族齐家,甚至牵扯到了皇子府,这就不是寻常的贪墨案了。
三皇子赵珩脸色煞白,当即出列跪倒:"父皇!儿臣绝不知情!定是他们诬陷儿臣!"
"证据在此。"
谢危从袖中取出那叠账册,举过头顶。殿前侍卫接过,呈到御案之上。他立在殿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逐条指证:"齐氏名下的永顺粮行,半年间共收纳赃粮三千七百余石,其中两千石取自漕运官粮。账册上的流水编号、粮袋印记,与漕运衙门的出库文书一一对应。除此之外,周凯与齐氏的往来书信、私港的过磅记录,也都一一在册,微臣不敢有半分虚言。"
皇帝翻着账册,面色越来越沉。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流向都明明白白,根本无从抵赖。
"赵珩,"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何话可说?"
"父皇,儿臣真的不知情啊!"三皇子吓得浑身发抖,"定是齐家背着儿臣做的,儿臣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皇帝冷哼一声,将账册狠狠砸在案上,"齐家是你母族,他们私吞官粮、倒卖牟利,赃银还流入你的府中,你说你一概不知?"
三皇子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沉声道:"漕运衙门全员革职严查,齐家满门下狱,交三法司严审!三皇子赵珩,治家不严,结交外臣,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御前侍卫应声上殿,将面如死灰的三皇子和几位相关官员拖了下去。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想到,这个寒门出身的侍读御史,出手竟这般狠准,一上来就端了三皇子的母族,连皇子本人都被禁足了。
"谢危。"皇帝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不畏权贵,秉公执法,甚好。漕运一案牵扯甚广,仍由你协理三法司追查,务必一查到底。"
"微臣遵旨。"谢危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掀起这场朝堂风暴的人不是他。
退朝时,百官散得很慢,看向谢危的目光里,敬畏又多了几分。从前只当他是仗着国公府撑腰的愣头青,如今才知道,这柄刀,是真的能杀人,而且专挑权贵杀。
谢危对此浑不在意。
他走出大明宫,晨光大盛,落在他青黑色的官服上,镀上一层浅金。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宫门外的方向。
没有熟悉的青帷马车,也没有那个靠在车边吃酥酪的散漫身影。
谢危的心口,莫名空了一块。
也是。这案子牵扯太大,苏眠不便在宫门外露面,免得惹人疑心。
他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大栅栏的方向走。
走到听风楼后院时,苏眠正坐在桂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杯热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冲他扬了扬下巴:"谢大人回来了?案子办得如何?"
谢危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昨夜翻账册时的戾气、朝堂上的紧绷,都悄无声息地散了。
"齐家满门下狱,三皇子禁足。"他低声道,"都办妥了。"
"我就知道谢大人出马,肯定马到成功。"苏眠笑着拉他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刚温的,暖暖手。看你这手凉的。"
谢危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他低头看着杯里沉浮的茶叶,低声道:"世子,今日朝堂之上,微臣弹劾齐家,牵扯到三皇子……往后,怕是更不太平了。"
"怕什么。"苏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三皇子都被禁足了,齐家也倒了,剩下的虾兵蟹将,翻不起什么大浪。再说了,"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谢危,眼底带着点笑意,"不是还有我吗?"
谢危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晨光落在少年的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他从前总觉得,自己身后空无一人,跌下去就是万丈深渊,所以只能咬着牙往前闯。可现在,好像有个人站在了他身后,不用他回头,也知道那儿有个依靠。
"嗯。"谢危低声应了,伸手握住苏眠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还有你。"
苏眠反握住他的手,笑着靠在椅背上,两人就这么握着,谁也没再说话。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桂花香阵阵飘过来,猫在脚边打着呼噜。
谢危侧头看着身侧的少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想,就算前路还有再多风雨,只要身边是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