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莫,”程南星小声说,“天快黑了,咱们走吧。”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白婆婆一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回头。
白婆婆还坐在那儿,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
又像在笑。
走出竹林,天边已经染上橘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细瘦的鬼魂。
“黄金……”程南星嘟囔,“河里真有黄金?”
“不知道。”顾景安说,“但白婆婆不像完全胡说。”
“如果真有黄金,”我说,“那害死兰心和那个知青的人,就是为了黄金灭口。”
“然后呢?”程南星问,“跟小莫她妈有啥关系?”
“也许……”顾景安顿了顿,“小莫她妈,也看见了什么。”
我心里一沉。
是啊。
妈为什么会有刻着“白玉兰”的戒指?
她为什么临死前留给我那枚戒指?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关于黄金,关于三十年前的命案,关于这条河的秘密。
所以,她被灭口了。
“可是,”程南星说,“如果真是为了黄金灭口,为什么等到现在?都三十年了。”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三十年前的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除非……
“除非黄金还在。”顾景安说,“而且,最近被人发现了。”
“谁发现的?”
顾景安看着我:“你妈。”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了。
妈是村里的会计,经常去镇上办事。她识字,懂账,也许在整理旧账本时,发现了什么。
或者,她在河边洗衣服时,捡到了什么。
又或者……有人告诉了她什么。
“谁会告诉她?”我问。
顾景安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肯定知道三十年前的事。”
“而且,”程南星补充,“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我们三个都沉默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村子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回家吧。”我说。
回到家,葛仪已经做好饭了。三个菜,有鱼有肉,很丰盛。
“小莫回来了?”她笑盈盈的,“快洗手吃饭。”
我爹已经坐在桌边了,闷头喝酒。
我洗了手坐下,葛仪给我夹了块鱼:“多吃鱼,补脑子。”
我没动那块鱼。
“咋了?不爱吃?”葛仪问。
“没。”我夹起鱼,放进嘴里。
鱼很鲜,但我吃不出味道。
“小莫,”我爹突然开口,“明天……爹要出趟门。”
我一愣:“去哪儿?”
“南方。”他说,“去打工,挣钱还债。”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喝了口酒,“挣够钱就回来。”
葛仪在旁边说:“你爹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在家要听话,别惹事。”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对了,”葛仪又说,“你李叔说,明天要来家里坐坐。”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李建国?”我问。
“嗯。”葛仪点头,“他说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不知道,就说让你在家等着。”
我心里一沉。
李建国要找我。
他想干什么?
“小莫,”我爹看着我,“你李叔人不错,他问你啥,你就说啥,别瞒着。”
“我没什么可瞒的。”我说。
我爹不说话了,继续喝酒。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屋,关上门。
窗外,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两块碎玉。
兰心。
白玉兰。
黄金。
李建国。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慢慢拼凑。
三十年前,河里发现黄金,兰心和女知青看见了,被灭口。
三十年后,我妈可能也发现了黄金,也被灭口。
李建国和葛仪在找什么东西——可能是黄金,也可能是证据。
我爹欠李建国钱,被胁迫。
葛仪是担保人,也被牵连。
而我,是唯一的知情人。
唯一的,还没被灭口的人。
所以李建国要找我。
他想从我这儿,问出黄金的下落。
或者,问出证据的下落。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妈只留给我一枚戒指,一把钥匙,还有那句没写完的话。
钥匙被拿走了。
戒指还在。
那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钥匙在——”
钥匙在哪儿?
妈没写完。
但我现在大概猜到了。
钥匙,可能开的是藏着黄金的门。
或者,藏着证据的门。
可门在哪儿?
我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很近,就在院子里。
我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猫头鹰站在院墙上,歪着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它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然后,我看见院墙外,有个人影。
很高,很瘦,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在看我。
我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是谁?
李建国?还是……别人?
人影动了,慢慢走过来,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
是疯婆婆。
她站在院门口,隔着栅栏,直勾勾盯着我。
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但离得太远,我听不见。
我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凉。
“白婆婆?”我小声叫。
她听见了,朝我招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穿上鞋,轻手轻脚走出去。
院子里很静,我爹和葛仪屋里的灯已经灭了,他们睡了。
我走到院门口,隔着栅栏看着她。
“白婆婆,你怎么来了?”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眼神很怪,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突然伸手,从破麻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很硬,很小。
是半块玉佩。
和我那两块碎玉能拼成完整的一块。
“兰心……”她开口,声音嘶哑,“兰心给你的……”
“给我?”
“嗯。”她点头,“她说……给你……”
“她说什么了?”
白婆婆凑近栅栏,脸几乎贴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她说……黄金在鬼哭潭……证据在……在……”
“在哪儿?”
“在……”她突然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身后,表情惊恐,“他来了!他来了!”
我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再回头,白婆婆已经不见了。
像鬼一样消失了。
只有手里那半块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攥紧玉佩,手心冰凉。
鬼哭潭。
那是村里的禁地,在水库最深最险的地方。传说那里淹死过很多人,一到晚上就能听见鬼哭,所以叫鬼哭潭。
黄金在鬼哭潭?
证据呢?
证据在哪儿?
她没说完。
“他来了”——“他”是谁?
李建国?还是……别人?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赶紧回屋,关上门,插上门闩。
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手里三块碎玉,拼在一起,是一朵完整的玉兰花。
背面刻着“兰心”。
正面……我对着灯光仔细看。
花瓣的纹路里,好像刻着极小的字。
我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是四个字,比针尖还小:
“潭底石佛”。
潭底石佛?
鬼哭潭底下,有石佛?
石佛里,藏着黄金?还是证据?
我把碎玉收好,塞进最贴身的口袋。
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鬼哭潭。
天亮时,我听见葛仪在院里叫我爹。
“老陌!老陌!快起来!”
我爹含糊地应了一声。
“出事了!”葛仪声音带着哭腔,“白婆婆……白婆婆死了!”
我浑身一僵。
死了?
昨天夜里还给我玉佩,今天就死了?
我爬起来,冲出去。
葛仪和我爹已经往外跑了,我也跟上去。
村西头破庙前,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挤进去。
白婆婆躺在破庙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
她是淹死的。
身上没有伤口,但手腕上有淤青,像被人抓过。
“咋回事?”我爹问。
“不知道啊。”一个老头说,“早上放羊的看见她漂在河里,就给捞上来了。”
“又是淹死……”有人小声说,“今年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了吧?李秀英,张寡妇,现在又是白婆婆……”
“邪门,真邪门。”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白婆婆的尸体。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掰都掰不开。
最后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过来,用热水敷了,才掰开。
手心里,攥着一块石头。
黑色的,很普通,河边到处都有。
但石头上,用血画着一个符号。
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字。
“这啥呀?”有人问。
“不知道,鬼画符吧。”
“疯婆子,临死还要吓人。”
只有我认出来了。
那是一朵玉兰花。
和我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她是在告诉我。
用命告诉我。
黄金在鬼哭潭。
证据在潭底石佛。
而害她的人,已经来了。
我抬头,在人群里搜寻。
看见了李建国。
他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白婆婆的尸体。
嘴角,挂着一丝笑。
很冷,很残忍。
他也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他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像在说:
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