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被李建国拿走的第二天,葛仪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她在院子里压着声音打电话。雨停了,空气里还泛着潮气,她的声音像水蛇一样从门缝钻进来。
“……对,钥匙拿到了……是铜的,很旧……上面刻着字……”
我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挪到门边。
“……什么字?我看看……”葛仪停顿了几秒,声音突然拔高,“兰?只有一个兰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葛仪的声音又低下去:“知道了……我再去问问那丫头……”
电话挂断了。
我赶紧溜回床上,假装还在睡。
门被推开,葛仪走进来,站在床边看我。她站了很久,久到我后背都冒汗了,才转身离开。
等她脚步声远了,我才睁开眼,盯着灰蒙蒙的天花板。
钥匙被拿走了。
但李建国和葛仪也不知道那是开哪扇门的。
他们还需要我。
这意味着,暂时我还安全。
天完全亮了,我起床穿衣。洗脸时,在破了一半的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左边脸上还留着昨天葛仪扇的巴掌印,红得发紫。
我用手掬起凉水,狠狠拍在脸上。
疼,但清醒。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我爹蹲在门槛上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葛仪给我盛了碗稠的,还夹了块腐乳。
“小莫,多吃点。”她说,脸上带着笑,好像昨天打我的人不是她。
我没动那块腐乳,默默喝粥。
“小莫,”葛仪在我旁边坐下,“婶子问你个事。”
来了。
“昨天那钥匙,你从哪儿弄的?”
“捡的。”我说。
“在哪儿捡的?”
“河边。”
“具体哪儿?”
“就河边,石头缝里。”我抬头看她,“咋了?”
葛仪盯着我的眼睛,想看出我有没有撒谎。我也看着她,眼神不躲不闪。
过了几秒,她移开视线:“没啥,就问问。那钥匙……挺旧的,可能是什么老物件,值点钱。”
“哦。”我低头继续喝粥。
“对了,”葛仪又说,“你妈走之前,有没有给过你别的钥匙?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我说。
葛仪还想问,我爹突然开口:“行了,问这些干啥?孩子还要上学。”
葛仪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背上书包去学校。走到村口,顾景安和程南星已经在等我了。
“小莫!”程南星跑过来,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眼睛瞪圆了,“葛仪打的?”
“嗯。”
“妈的!”程南星骂了句脏话,“我去找她!”
“别去。”我拉住他,“没事。”
顾景安看着我,眼神沉沉的:“钥匙被拿走了?”
“嗯。”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
顾景安眉头紧皱:“他们拿钥匙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葛仪早上打电话,说钥匙上只有一个‘兰’字,他们好像也不知道那是开哪扇门的。”
“那就好。”顾景安松了口气,“只要他们不知道用途,钥匙就拿去也没用。”
“可是……”程南星挠头,“那咱们怎么办?线索断了。”
“没断。”我说,“还有玉佩。”
我把碎成两半的玉佩掏出来。
顾景安接过去,拼在一起,对着光看。玉质温润,即使碎了,裂纹处也泛着柔和的光。
“兰心……”他喃喃道,“这名字,肯定有说法。”
“我昨天想了一夜,”我说,“白玉兰的孩子叫兰心,三十年前淹死了。我妈的戒指上刻着‘白玉兰’,她也有红绳。这中间,肯定有关系。”
“什么关系?”程南星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我觉得,关键可能在白婆婆那儿。”
“可她都疯了,能问出什么?”
“疯了也有清醒的时候。”我说,“我爷爷说过,疯子的话,有时候才是真话。”
顾景安看了我一眼:“你想再去?”
“嗯。”我点头,“今天放学就去。”
“行。”顾景安说,“一起去。”
一整天,我都没心思听课。
脑子里全是玉佩、钥匙、白玉兰、兰心……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风暴。
语文课讲《小英雄雨来》,老师让讨论“英雄是什么”。同桌林晓月小声说:“我觉得英雄就是勇敢的人,不怕困难。”
我盯着课本上雨来在河里游泳的插图,突然想:如果我妈是英雄,她会怎么做?
她不会哭,不会逃。
她会查清楚真相,哪怕付出代价。
下课铃响了,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顾景安和程南星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走。”我说。
我们没回家,直接往村西头的破庙去。
下午的阳光很好,穿过竹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但破庙里还是阴森森的,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霉味。
白婆婆不在。
干草堆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
“人呢?”程南星问。
“可能出去了。”顾景安在庙里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看这个。”
我和程南星凑过去。
地上有脚印,很新鲜,是胶鞋印,尺码很大,是成年男人的。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有人来过。”顾景安说,“就在今天。”
我心里一紧。
是李建国他们?
他们来找白婆婆?
“分头找。”我说,“白婆婆应该没走远。”
我们在破庙周围找了一圈,没看见人。竹林深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那儿!”程南星突然指着竹林深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一根倒下的竹子上,背对着我们。
是白婆婆。
我们跑过去。
白婆婆坐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是那件破麻袋。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光看。
是半块馒头,已经发霉了,长着绿毛。
但她看得很认真,好像那不是馒头,是什么宝贝。
“白婆婆。”我叫她。
她没反应。
“白婆婆,”我蹲下来,看着她,“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陌小莫。”
她慢慢转过头,混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玉兰……你来了……”
又是玉兰。
“白婆婆,我不是玉兰。”我一字一句,“我是陌小莫,陌建军的闺女,李秀英的女儿。”
“秀英……”她重复这个名字,眼神迷茫,“秀英……秀英死了……”
我心里一酸:“是,我妈死了。白婆婆,你认识我妈吗?”
白婆婆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看她的馒头。
“白婆婆,”顾景安开口,“兰心是谁?”
白婆婆浑身一颤,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兰心……兰心……”她喃喃道,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你见过兰心?她在哪儿?我的兰心在哪儿?”
她的手冰凉,像死人的手。
“白婆婆,”我反握住她的手,“兰心是不是你女儿?”
眼泪从她混浊的眼睛里流出来:“兰心……我的兰心……淹死了……河里淹死了……”
“怎么淹死的?”
“水……好多水……”她松开我的手,抱住头,“血……都是血……河红了……红了!”
她又开始说胡话了。
“白婆婆,”我提高声音,“是谁害死兰心的?”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他们……是他们……”
“他们是谁?”
“穿绿衣服的……戴红袖章的……”她眼神恐惧,“他们来了……把兰心带走了……说她是……是野种……”
绿衣服?红袖章?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白婆婆哭起来,“后来兰心就不见了……他们说淹死了……我不信……我要找……他们就打我……打我……”
她撩起破麻袋,露出胳膊。
上面全是疤,旧的新的,纵横交错,像一张扭曲的网。
我倒吸一口冷气。
“谁打的?”顾景安问。
“他们……都打……”白婆婆哭得浑身发抖,“说我疯了……说我胡说……可我没疯……我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我追问。
白婆婆突然不哭了,眼神变得诡异,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脸上:“我看见……他们把兰心……扔进河里……还扔了一个……一个知青……”
知青?
三十年前,确实有知青下乡。
“知青叫什么名字?”我问。
“不知道……”白婆婆摇头,“女的……长头发……穿花衬衫……她也看见了……所以他们把她也扔进去了……”
两个女人。
一个孩子,一个知青。
都被扔进河里淹死了。
“为什么?”我声音发颤。
“因为……”白婆婆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直勾勾盯着我,“因为她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白婆婆不说话了,眼神又开始涣散,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婆婆!”我抓住她的肩膀,“什么东西?她们看见了什么?”
“黄金……”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我听清楚了。
黄金?
“什么黄金?”
“河里的黄金……”白婆婆嘿嘿笑起来,“好多黄金……发光……发光……”
她又疯了。
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再回答,只是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黄金”“发光”。
“算了。”顾景安拉住我,“她不行了。”
我松开手,看着白婆婆。
她缩在竹根下,像只受惊的老鼠。
黄金。
河里的黄金。
三十年前,两个女人因为看见黄金,被扔进河里淹死。
三十年后,我妈也因为某种原因,死在同一条河里。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