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下葬是在三天后。
日子是葛仪选的,她说请人看了,那天宜入土、宜安葬,对后人好。
棺材抬出门时,天上飘着毛毛雨。纸钱撒了一路,白的黄的,粘在湿漉漉的地上,很快被踩成泥浆。我抱着妈的遗像走在最前面,相框很沉,边缘的木刺扎进手心,但我没松手。
顾景安和程南星一左一右陪着我,像两尊门神。程南星一直吸鼻子,顾景安则绷着脸,眼睛盯着前方,下巴的线条硬得像石头。
坟地在村南的山坡上,离河不远。新挖的坑敞着口,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棺材放下去时,葛仪扑到坑边哭,被人拉回来。我爹站在坑边,一动不动,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嫂子啊……你怎么就丢下我们走了啊……”葛仪哭得撕心裂肺,好几次要往坑里跳,都被女眷们死死拽住。
我看着她。
看她哭红的眼睛,看她颤抖的肩膀,看她紧紧抓住旁边人的手——指甲掐进那人肉里,那人疼得龇牙,但没敢甩开。
演技真好。
我想起昨天晚上。
守灵的最后一夜,我实在撑不住,靠在棺材边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听见堂屋有说话声。
“……必须得找出来……”是葛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静,听得清楚。
“你小点声!”我爹呵斥。
“我怕什么?她都死了!”葛仪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那东西肯定在她身上,或者在屋里。老陌,你不能心软,那是……”
“是什么?”我爹问。
葛仪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然后就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直到天快亮时,声音才停。葛仪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在找什么?
妈的遗物?还是……那枚戒指?
土一锹一锹填下去,盖住了棺材,盖住了那截红绳,也盖住了妈最后一点痕迹。
葛仪哭晕过去,被人抬下山。
我爹还在坟前站着,像尊雕塑。
顾景安拉拉我袖子:“小莫,下山吧。”
我点头,转身时最后看了一眼坟堆。
新土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下山路上,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得人发晕。村里人三三两两往回走,低声议论着什么。我听见几个词:“可怜”“孤儿”“后妈”……
程南星跟在我身边,小声说:“小莫,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没听。”我说。
是真的没听。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几桌席面——丧事后的“解晦酒”,请帮忙的乡亲吃顿饭。葛仪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梳过,在灶房和堂屋之间穿梭,招呼这个,招呼那个,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小莫,过来吃饭。”她看见我,招招手。
我没动。
“这孩子,伤心傻了。”葛仪对旁边的人笑笑,走过来拉我,“多少吃点,不然身体撑不住。”
她的手很热,掌心有汗。
我抽回手:“我不饿。”
葛仪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那喝口汤,婶子熬的鸡汤,趁热。”
她舀了一碗汤端过来,油花浮在表面,几块鸡肉沉在底下。
我盯着那碗汤,突然说:“我妈不喜欢喝鸡汤。”
葛仪的手顿了顿。
“她说鸡死得冤,汤里有怨气。”我一字一句地说。
旁边有人听见了,窃窃私语。
葛仪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不喝拉倒!”
她转身走了,背影有点踉跄。
我爹在堂屋喝酒,一桌人陪着他。有人劝:“建军,节哀顺变,日子还得过。”
我爹“嗯”了一声,仰头灌下一杯。
酒很烈,他呛得咳嗽,眼睛更红了。
我回到西屋——原来堆放杂物的房间,现在是我的卧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巴掌大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椽子很旧了,有些地方发了霉,黑乎乎一片。
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布包。
硬硬的,方方正正。
我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拆开。金戒指还在,纸条已经烧了。但那些字像刻在我脑子里:
“如果我有意外,不是意外。”
“钥匙在——”
钥匙在哪儿?
妈没写完。
是她来不及写,还是……她也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小莫。”是我爹的声音。
我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肩膀垮着。
“你妈……走之前,真没给你留啥话?”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说:“葛仪……她以后住这儿。”
我知道。
从她换上素衣、戴上白花、以女主人自居时,我就知道了。
“你叫她妈也行,叫阿姨也行。”我爹顿了顿,“随你。”
我还是没说话。
“家里……以后她做主。”我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听话点,别惹她。”
他走了,带上门。
脚步声远去,然后是葛仪的声音:“她咋说?”
“没咋说。”
“那东西……”
“别提了!”
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我翻身坐起来,把戒指塞回布包,然后开始在屋里找地方藏。
衣柜?不行,葛仪会翻。
床底?太明显。
墙缝?这屋的墙是土坯的,说不定哪天塌了。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台是砖砌的,有一块砖松了。我抠出来,里面是个小洞,刚好能放下布包。再把砖塞回去,严丝合缝。
刚弄好,门又被推开了。
葛仪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小莫,婶子给你煮了碗面,你多少吃点。”
这次是面条,卧了个鸡蛋。
“放那儿吧。”我说。
她把碗放在桌上,却没走,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这屋有点潮,回头让你爹糊糊墙。窗户也漏风,冬天该冷了。”
“嗯。”
“缺啥跟婶子说。”她走到床边,摸了摸被子,“这被子薄了,明天给你换床厚的。”
她的手在枕头边停了停,像是无意地按了按。
“谢谢婶子。”
“谢啥,一家人。”葛仪笑笑,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我盯着那碗面,热气一点点散掉,最后凝成一层油膜。
我没吃。
夜深了,酒席散了,帮忙的人陆续回家。院子里传来洗碗的声音,是葛仪在收拾。我爹喝多了,在堂屋打鼾。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窗边,耳朵贴在门上。
“……都找遍了,没有。”葛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焦躁。
“会不会……她带走了?”我爹含糊地说。
“带哪儿去?坟里?”葛仪冷笑,“老陌,你别装糊涂。那东西要真在坟里,咱俩都完蛋!”
“你小点声……”
“我小声?我小声有用吗?”葛仪声音发抖,“李建国那边催了三次了!再找不着,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李建国。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李建国是村里的“能人”,在镇上开棋牌室,据说还放贷。村里人提起他,都是又怕又敬。妈生前说过,离他远点,那不是好人。
他找我爹和葛仪干什么?
“再找找……”我爹说,“小莫那儿……你再问问。”
“问?那丫头精着呢!”葛仪恨恨地说,“你看见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没?跟刀子似的!”
“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十二岁了,什么不懂?”葛仪打断他,“老陌,我可告诉你,这事要办不成,李建国翻脸,你我谁都跑不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我爹的声音,很疲惫:“我知道了。明天……我再问问她。”
“问什么问,直接搜!”葛仪说,“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藏哪儿去?”
“你——”
“我什么我?老陌,你别忘了,这事你也有份!”
我爹不说话了。
葛仪的脚步声往我这边来了。
我赶紧溜回床上,装睡。
门被推开一条缝,葛仪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床边。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脚步声远去。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李建国。
葛仪。
我爹。
还有……我妈。
这些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枚戒指,又是什么?
“钥匙在——”
钥匙到底在哪儿?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妈站在河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朝我招手,嘴唇一张一合,但没声音。我想跑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然后河水突然涨起来,淹过她的腰,她的胸,她的脖子……
“钥匙……”她终于发出声音,很轻,很急,“钥匙在——”
话没说完,水淹过她的头顶。
我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心脏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坐起来,喘着气。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
妈到底想说什么?
钥匙在哪儿?
我再也睡不着,睁眼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