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自己屋,关上门。
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白婆婆给的,刻着“兰”字。
钥匙,钱,借据,李建国,葛仪,我爹……
这些碎片,还是拼不到一起。
但我隐隐觉得,它们之间,就差一根线。
一根能把所有东西串起来的线。
这根线,可能在白婆婆那儿。
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下午,顾景安和程南星来找我。
“小莫,”顾景安说,“我问了,白玉兰的事,有眉目了。”
“怎么说?”
“白玉兰不是本地人。”顾景安压低声音,“她是三十年前逃荒来的,带着个孩子。后来孩子死了,她就疯了。”
“孩子怎么死的?”
“淹死的。”顾景安说,“在河里淹死的,跟……”
他顿住了。
我也明白了。
跟妈一样。
“还有,”程南星补充,“我奶奶说,白玉兰以前不疯,是孩子死了之后才疯的。而且……她孩子死的那天,河里还死了另外一个人。”
“谁?”
“一个知青,女的,也是淹死的。”程南星说,“但这事没人提,说是意外。”
三十年前。
两个孩子。
一个疯女人。
还有我妈。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还有更奇怪的。”顾景安说,“白玉兰的孩子,死的时候,手腕上系着红绳。”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红绳。
妈手腕上也有红绳。
是我去年庙会给她求的平安扣。
可白玉兰的孩子,是三十年前死的。
三十年前,就有红绳?
“什么样的红绳?”我问。
“不知道。”顾景安摇头,“我奶奶只说系着红绳,别的没说。”
红绳。
又是红绳。
妈临死前,为什么要塞给我一枚刻着“白玉兰”的戒指?
白玉兰的孩子,为什么也系红绳?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小莫,”顾景安说,“我觉得,咱们得再去一趟破庙。”
“去干什么?”
“问清楚。”顾景安说,“白玉兰肯定知道什么。”
“可她疯了。”
“疯了也有清醒的时候。”顾景安说,“我爷爷说,她有时会说胡话,但胡话里,可能有真话。”
我想了想,点头。
“现在就去?”
“现在。”
我们三个又溜出村子,往破庙去。
这次是白天,竹林里没那么阴森,但还是很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破庙就在眼前。
门还是歪着,里面黑漆漆的。
“白婆婆?”我喊了一声。
没回应。
我们走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干草堆还在,但白婆婆不见了。
“人呢?”程南星问。
“可能出去了。”顾景安说。
我们在庙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正要离开,我忽然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过去一看,是一枚纽扣。
银色的,很旧了,但擦得很亮。
我捡起来。
纽扣背面,刻着两个字:
“兰心”。
兰心?
是白玉兰的名字吗?
还是……她孩子的名字?
我把纽扣装进口袋。
“走吧。”顾景安说,“她可能去要饭了,晚上才回来。”
我们离开破庙,往回走。
走到竹林边缘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坟。
埋葬着秘密的坟。
回到家,葛仪正在做饭。
看见我,她笑了笑:“回来了?布我裁好了,明天就能做。”
“嗯。”
我回到自己屋,关上门,掏出那枚纽扣。
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兰心。
是谁?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葛仪的声音:“小莫,吃饭了。”
“来了。”
我把纽扣藏好,走出去。
晚饭很丰盛,有肉有菜。葛仪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长身体。”
我爹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吃到一半,葛仪突然说:“老陌,李建国今天来找我了。”
我爹筷子顿了顿:“干啥?”
“还能干啥,要钱呗。”葛仪叹气,“说月底必须还,不然……”
“不然啥?”
“不然就收房子收地。”葛仪声音带哭腔,“老陌,咱们咋办啊?”
我爹不说话了,闷头扒饭。
“要不……”葛仪试探着说,“先把赔偿金取出来,应应急?”
“不行!”我爹猛地抬头,“那是秀英用命换的,谁也不能动!”
“可还不上钱,咱们就得睡大街!”葛仪哭起来,“你忍心让小莫跟着咱们受苦?”
我爹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爹,”我说,“我妈的钱,谁也不能动。”
我爹眼圈红了,低下头:“嗯,不动。”
葛仪不哭了,眼神冷下来:“行,你们爷俩一条心,我是外人。到时候李建国来收房子,我看你们怎么办!”
她摔下筷子,进屋了。
我爹坐在那儿,像尊雕塑。
“小莫,”他开口,声音沙哑,“爹对不起你。”
“没事。”我说。
“那钱……”他顿了顿,“爹会想办法还,不动你妈的钱。”
“你怎么还?”
我爹不说话了。
他没办法还。
五千块,月息三分,利滚利,他现在连利息都还不上。
“爹,”我说,“李建国为什么借钱给你?”
我爹浑身一僵。
“他……他看我困难……”
“村里困难的人多了,他为什么不借给别人?”我追问,“还有葛仪,她为什么给你担保?”
我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一字一句,“我妈死了,我有权知道。”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爹……”我慌了。
“别问了……”他声音哽咽,“别问了……爹求你了……”
他哭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捂着脸,哭得像孩子。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李建国借钱给我爹,不是好心。
葛仪担保,也不是好心。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而我爹,是网里的鱼。
我妈,是撞破网的鸟。
现在,轮到我了。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
瓦片还在漏雨,叮咚叮咚。
我摸着兜里的纽扣,冰凉的。
兰心。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也许,它能打开那扇门。
那扇通往真相的门。
窗外,又下雨了。
这次是暴雨,电闪雷鸣。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屋子的一瞬间,我看见窗户上,映出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浮肿,眼睛空洞。
是我妈。
我尖叫一声,坐起来。
闪电过后,屋里一片漆黑。
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哗哗地下。
我喘着气,浑身冷汗。
是幻觉吗?
还是……妈真的回来了?
雨声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很远。
像从河那边飘过来的。
我捂住耳朵,缩进被子里。
别哭,妈。
别哭。
我会找出真相。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