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消失的借据

来自 白玉兰谜案·讲故事的猪哥·2,919 字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连成一片,哗哗作响。

我睡不着,睁眼盯着屋顶。

瓦片漏雨了,水滴从椽子缝里渗下来,落在脸盆里,叮咚叮咚,像钟摆。

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脑子里全是那张借据。

五千块,月息三分。

三个月。

今天已经是五月二十号了。

距离还款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如果我爹还不上钱,会怎样?

李建国会怎么对付他?

还有葛仪,她是担保人,她也跑不了。

可葛仪看起来一点也不急。

为什么?

因为她有把握还钱?

钱从哪儿来?

我妈的赔偿金?

想到这儿,我浑身一激灵。

是丁。

妈的赔偿金。

那笔钱,葛仪一直在惦记。

可那笔钱,应该是我爸的。

不,是我的。

妈用命换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像鬼哭。

忽然,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雨声,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

我悄悄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檐下的水帘泛着微光。

一个人影站在雨里,没打伞,浑身湿透。

是我爹。

他仰头看着天,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冻僵了。

然后,他动了,转身往后院走。

我跟了上去。

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冰凉刺骨。

我爹走到后院那堵墙前——就是有血手印的那堵墙。

他蹲下来,用手扒墙根的土。

雨很大,泥土很快变成泥浆。他扒得很用力,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在找什么?

扒了一会儿,他停住了,从泥里挖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扁扁的,巴掌大,上面有模糊的花纹。

我爹捧着铁盒,手在抖。

他打开盒子。

借着微光,我看见里面有一沓东西。

是钱。

一沓钱,用塑料布包着。

他数了数,又放回去,盖上盒子,重新埋进土里,踩实。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柴堆后面。

他经过时,脚步顿了顿,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但他没发现我,径直回屋了。

我等到他屋里的灯灭了,才溜出来,跑到墙根。

土被雨水冲过,但还能看出翻动的痕迹。

我用手扒开土,挖出铁盒。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果然是一沓钱。

我拿出来数了数,两千块。

还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是我妈的笔迹:

“三儿,这钱是妈攒的,留给你上学用。别让你爹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又要拿去赌。妈没用,只能攒这么多。你要好好读书,离开这儿。永远别回来。”

日期是1999年5月20日。

我妈出事那天。

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妈早就知道。

她知道我爹赌钱,知道他欠债,知道这个家要垮。

所以她攒钱,偷偷攒,留给我。

可她没想到,自己会死。

更没想到,这笔钱会被我爹挖出来。

我擦干眼泪,把钱和纸条重新包好,放回铁盒,埋回原处。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这钱,不能留在这儿。

葛仪在找,李建国在找,我爹也在找。

迟早会被找到。

我要把它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回到屋里,我换了身干衣服,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雨停了,天蒙蒙亮。

我听见葛仪起床,做饭,叫我爹吃饭。

我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吃完饭,葛仪说要去镇上买布,给我做新衣服。

“小莫也去。”她说,“姑娘家,得自己挑花色。”

我没说话。

我爹看了我一眼:“去吧,散散心。”

我知道,他是想支开我。

他要动那笔钱。

果然,葛仪拉着我出门后,我爹没下地,而是回了屋。

我假装系鞋带,蹲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往后院去了。

“走了小莫。”葛仪催我。

我站起来,跟她往镇上走。

一路上,葛仪话很多,说镇上的布店新进了什么花色,说哪家的裁缝手艺好,说要给我做件连衣裙,夏天穿好看。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那两千块钱。

到了镇上,葛仪直接带我进了一家布店。

店里花花绿绿,挂满了布匹。葛仪左挑右选,最后选中一块红底白花的布。

“这个好看,喜庆。”她说,“小莫,你喜欢不?”

“随便。”

“那就这个了。”葛仪让老板扯布,一边付钱一边说,“回去就给你做,过两天就能穿。”

我看着她付钱。

从钱包里掏出的,是一张一百的,崭新的。

葛仪家条件一般,她哪来这么多钱?

而且,她平时抠门得很,买菜都要讲价,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婶子,”我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葛仪手一顿,随即笑道:“你爹给的。他说不能亏待你。”

撒谎。

我爹要有钱,就不会去挖妈攒的钱。

但我没戳破。

买了布,葛仪又说要去买肉。

“你爹这几天瘦了,得补补。”她说。

我们去了肉铺。

肉铺老板认识葛仪,笑着打招呼:“葛姐,又来买肉?”

“嗯,割二斤五花。”葛仪说。

老板割肉,上秤,收钱。

葛仪又掏出一张一百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钱包。

里面还有好几张一百的。

至少五百块。

她哪来这么多钱?

买完肉,葛仪说累了,要去茶馆坐坐。

镇上只有一家茶馆,在街角,很破旧,平时都是些老头在那儿下棋喝茶。

葛仪要了壶茶,一碟瓜子。

“小莫,吃瓜子。”她推过来。

我没动。

她也不在意,自己嗑起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她在等人。

等谁?

茶馆里人不多,除了我们,只有两个老头在下棋,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

那男人戴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我注意到,葛仪看他的次数最多。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起来,去了后院。

葛仪也站起来:“小莫,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趟茅房。”

她跟着去了后院。

我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假装要上厕所。

后院很小,堆着杂物,墙角有个茅房。

葛仪不在院子里。

但茅房旁边的杂物间,门虚掩着。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

“……钱不够。”是葛仪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够也得够。”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李哥说了,月底必须还清。”

“我知道,可我……我实在凑不齐……”

“那是你的事。”男人冷笑,“葛仪,别以为嫁了人就能赖账。李哥的脾气,你知道。”

葛仪哭了:“我知道……我知道……可五千块,我上哪儿弄去?”

“你不是有房子吗?还有地。”

“那是我男人的……”

“你男人的就是你的。”男人打断她,“葛仪,李哥对你够意思了。当初那事,要不是李哥帮你摆平,你能有今天?”

葛仪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再想想办法……”

“月底。”男人重复,“月底还不上,别怪李哥不客气。”

脚步声响起。

我赶紧躲到杂物堆后面。

门开了,葛仪走出来,眼睛红红的。那个男人跟在她后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男人径直走了。

葛仪站在原地,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才往前院走。

我等她走远了,才从杂物堆后面出来。

五千块。

月底。

李建国在逼债。

葛仪还不上,所以把主意打到了我爹头上。

不,是打到了我妈的赔偿金头上。

还有那两千块。

我回到前院,葛仪已经坐在那儿了,茶也续上了。

“小莫,来,喝茶。”她笑着说,好像刚才哭的人不是她。

我坐下,端起茶杯。

茶很苦。

“婶子,”我问,“刚才那人是谁?”

葛仪笑容僵了一下:“哪个?”

“就是跟你去后院那个。”

“哦,他啊。”葛仪喝了口茶,“一个远房亲戚,好久没见了,聊了两句。”

“聊啥了?”

“没啥,就家常。”葛仪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吧,该回家了。”

我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葛仪话少了,一直沉默。

快到村口时,她突然说:“小莫,你要听婶子的话。”

我没吭声。

“你爹不容易,欠了债,压力大。”她继续说,“你是他闺女,得替他分担。”

“怎么分担?”

“听话,别惹事。”葛仪看着我,“还有,你妈要是给你留了啥东西,拿出来,帮家里渡过难关。”

来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

“我妈没给我留东西。”我说。

葛仪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冷:“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转身往家走。

我跟在她后面,手心全是汗。

到家时,我爹不在。

葛仪把布和肉放下,就进了屋。

我溜到后院,墙根下的土已经被翻过了——我爹把铁盒挖走了。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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