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的最后一夜,按照规矩要有人守到天亮。
我爹在堂屋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葛仪说女人不能守夜,早早回屋睡了。顾景安和程南星本来要陪我,被他们家里人拽了回去。
“小莫,有事就喊。”顾景安临走时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嗯。”
灵堂里只剩下我和长明灯。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纸钱烧过的灰堆在火盆里,被夜风一吹,扬起黑色的碎片,像一群挣扎的飞蛾。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没知觉了。眼睛盯着棺材头那盏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玉兰。
这三个字像烙铁,烫在心上。
妈为什么要藏一枚刻着“白玉兰”的戒指?
这个白玉兰,是白婆婆吗?
如果是,妈和她是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又是谁?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村里的老人说,猫头鹰叫,是要死人的。
我打了个寒颤。
夜更深了。
长明灯的火苗越来越暗,最后“噗”一声,灭了。
灵堂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棺材,慢慢挪到门口,想看看灯油还有没有。
就在这时,我听见声音。
很轻,像老鼠在啃木头。
从堂屋后面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是手指刮擦墙壁的声音。
刺啦——刺啦——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头皮发麻,汗毛竖起来了。
灵堂后面是后院,平时堆杂物,很少有人去。妈活着的时候,在那儿养了几只鸡,现在鸡早就被葛仪杀了炖汤了。
谁会半夜去后院?
我轻手轻脚挪到后门,耳朵贴在门板上。
刮擦声还在继续。
还有……呼吸声?
很轻,很急促,像人在喘气。
我心脏跳得厉害,手按在门闩上,却不敢推开。
万一……万一不是人呢?
村里的老人讲过很多故事,说人刚死,魂还没走远,会在家里转悠。尤其是横死的,怨气重,会找替身。
妈是横死的。
这个念头让我腿发软。
刮擦声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我贴在门上,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喵——”
一声猫叫。
然后是爪子挠门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猫。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猫叫声突然变了调,变成凄厉的尖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砰!”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门闩上。
开,还是不开?
开,可能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不开,万一……
“小莫?”
我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一哆嗦,回头。
他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爹……”
“你在这儿干啥?”他走过来,煤油灯的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我听见后面有声音。”
我爹脸色变了变,把煤油灯递给我:“拿着。”
他推开后门。
后院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一片。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破箩筐、烂竹席、断腿的凳子。
什么都没有。
“你看花眼了。”我爹说。
“可是……”
“回去睡觉。”他打断我,声音很硬,“明天还要起早。”
他拉着我回到灵堂,重新点起长明灯,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背对着我说:“夜里别出来,听见啥都别出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重新燃起的火苗。
刚才那声猫叫,太真实了。
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可能是幻觉。
我爹为什么不让我看?
他在隐瞒什么?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妈站在后院,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她朝我招手,嘴唇一张一合,但没声音。我想过去,脚却动不了。然后,她身后出现一个人影,很高,很瘦,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是那只猫,脖子断了,软塌塌地垂着。
我惊醒,一身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了。
长明灯还亮着,油快烧干了。我站起来,腿麻得钻心,扶着棺材缓了好一会儿。
走到后院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晨光微熹,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
我走到昨晚听见声音的地方。
杂物堆边,有一小块地是湿的,像被水泼过。旁边的土墙上有几道印子,很新,像是刚抓上去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
是指甲印。
很小,很细,像是……小孩的手。
但比我的手还小。
墙根下,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我用手摸了摸,还没干透,黏黏的。
是血。
血手印。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差点被杂物绊倒。
心脏狂跳,耳朵嗡嗡响。
“小莫?”
葛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僵硬地转身。
她站在后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水瓢,正要去喂鸡。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起这么早?怎么在这儿?”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她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摊湿迹和墙上的印子,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这儿脏,快回屋洗脸,一会儿吃饭。”
“婶子,”我说,“这墙上的印子……”
“啥印子?”葛仪打断我,走到墙边,用脚蹭了蹭土,“哦,野猫抓的吧。后院野猫多,一到春天就发情,挠得到处都是。”
她蹭得很用力,几下就把印子抹平了。
那摊湿迹,她也用水瓢舀水冲了冲,冲散了。
“行了,快回去。”她推我,“一会儿该来人了。”
我回到灵堂,脑子里一团乱。
野猫?
可那血……
还有那指甲印,分明是人的。
小孩的手。
谁家小孩会半夜来我家后院?
还有我爹,他明明听见了声音,为什么说我看花眼了?
早饭时,我爹和葛仪都不说话。我爹埋头喝粥,葛仪时不时瞟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小莫,”葛仪突然开口,“昨儿夜里……你没出去吧?”
我筷子顿了顿:“没。”
“那就好。”她笑了笑,“守夜累,睡得沉,容易梦游。你妈在的时候就说,你这孩子,有时夜里会起来乱走。”
我从来没梦游过。
她在撒谎。
但我没说破,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吃完饭,帮忙的人陆续来了。今天是头七,要做法事。道士是葛仪从镇上请的,穿一身脏兮兮的道袍,手里拿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
院子里摆起香案,供上水果点心。道士绕着棺材转圈,铃铛摇得叮当响。
我跪在一边,看着道士装神弄鬼。
忽然,他停下来,盯着棺材头看了半天,然后转身对我爹说:“施主,这棺木……不太干净啊。”
我爹一愣:“啥意思?”
“有怨气。”道士捋着山羊胡,“横死之人,怨气重,若不化解,怕是要扰得家宅不宁。”
葛仪赶紧问:“那咋化解?”
“需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道士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百块。
我爹脸白了:“道长,这……太贵了。”
“贵?”道士冷笑,“性命攸关,还嫌贵?也罢,既然施主舍不得,贫道告辞。”
他作势要走。
葛仪一把拉住他:“道长留步!我们做!做!”
她转头看我爹:“老陌,钱不够我这儿有,先垫上。为了家里平安,这钱得花。”
我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道士满意了,重新拿起铃铛,摇得更起劲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冷笑。
什么怨气,什么超度,都是骗钱的。
妈要是真有怨气,第一个该找的,就是害她的人。
法事做到一半,顾景安和程南星来了。
他们挤到我身边,顾景安小声问:“咋样?”
我摇摇头。
程南星盯着那道士,撇撇嘴:“装神弄鬼。”
道士好像听见了,往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法事一直做到中午。道士收了钱,拍拍屁股走了。帮忙的人吃了饭,也陆续散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葛仪在收拾碗筷,我爹蹲在屋檐下抽烟。
顾景安拉拉我袖子:“小莫,来一下。”
我们走到屋后。
“咋了?”我问。
“昨晚,”顾景安压低声音,“你家后院有动静。”
我一惊:“你听见了?”
“嗯。”顾景安点头,“我半夜起来撒尿,听见猫叫得凄惨,然后就听见‘砰’一声,像啥东西摔地上了。”
“我也听见了。”我说,“我还看见……”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
“看见啥?”程南星凑过来。
“血手印。”我一字一句,“小孩的血手印。”
顾景安脸色变了。
“在哪儿?”
“后院墙上,被葛仪蹭掉了。”
顾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爷爷说,你家这房子……不太平。”
“啥意思?”
“这房子以前死过人。”顾景安声音更低,“好多年前,也是淹死的,也是个女人。”
我后背发凉。
“谁?”
“不知道,我爷爷不肯细说。”顾景安看着我,“只让我离你家后院远点,尤其是晚上。”
程南星搓搓胳膊:“你别吓人……”
“我没吓人。”顾景安说,“小莫,你妈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当然知道不简单。
可是……
“咱们得查清楚。”程南星忽然说,“不能让你妈死得不明不白。”
“怎么查?”我问。
顾景安想了想:“先从白玉兰查起。”
“白玉兰?”
“你昨天不是说了戒指上的字吗?”顾景安说,“我回去问了我爷爷,他说,白玉兰是个女人,很多年前住在咱们村。”
“后来呢?”
“后来……”顾景安顿了顿,“后来疯了,现在住在村西头的破庙里。”
白婆婆。
果然是她。
“她为啥疯的?”程南星问。
“不知道。”顾景安摇头,“我爷爷不肯说,只说那女人邪性,让咱们离远点。”
邪性。
一个疯了几十年的女人,怎么会跟妈扯上关系?
妈为什么要把刻着她名字的戒指藏起来?
“咱们去找她。”我说。
“现在?”程南星瞪大眼睛,“那可是疯婆子!”
“就现在。”我看着他们,“你们去不去?”
顾景安和程南星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