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墙上的血手印

来自 白玉兰谜案·讲故事的猪哥·3,331 字

守灵的最后一夜,按照规矩要有人守到天亮。

我爹在堂屋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葛仪说女人不能守夜,早早回屋睡了。顾景安和程南星本来要陪我,被他们家里人拽了回去。

“小莫,有事就喊。”顾景安临走时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嗯。”

灵堂里只剩下我和长明灯。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纸钱烧过的灰堆在火盆里,被夜风一吹,扬起黑色的碎片,像一群挣扎的飞蛾。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没知觉了。眼睛盯着棺材头那盏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玉兰。

这三个字像烙铁,烫在心上。

妈为什么要藏一枚刻着“白玉兰”的戒指?

这个白玉兰,是白婆婆吗?

如果是,妈和她是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又是谁?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村里的老人说,猫头鹰叫,是要死人的。

我打了个寒颤。

夜更深了。

长明灯的火苗越来越暗,最后“噗”一声,灭了。

灵堂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棺材,慢慢挪到门口,想看看灯油还有没有。

就在这时,我听见声音。

很轻,像老鼠在啃木头。

从堂屋后面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是手指刮擦墙壁的声音。

刺啦——刺啦——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头皮发麻,汗毛竖起来了。

灵堂后面是后院,平时堆杂物,很少有人去。妈活着的时候,在那儿养了几只鸡,现在鸡早就被葛仪杀了炖汤了。

谁会半夜去后院?

我轻手轻脚挪到后门,耳朵贴在门板上。

刮擦声还在继续。

还有……呼吸声?

很轻,很急促,像人在喘气。

我心脏跳得厉害,手按在门闩上,却不敢推开。

万一……万一不是人呢?

村里的老人讲过很多故事,说人刚死,魂还没走远,会在家里转悠。尤其是横死的,怨气重,会找替身。

妈是横死的。

这个念头让我腿发软。

刮擦声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我贴在门上,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喵——”

一声猫叫。

然后是爪子挠门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猫。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猫叫声突然变了调,变成凄厉的尖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砰!”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门闩上。

开,还是不开?

开,可能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不开,万一……

“小莫?”

我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一哆嗦,回头。

他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爹……”

“你在这儿干啥?”他走过来,煤油灯的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我听见后面有声音。”

我爹脸色变了变,把煤油灯递给我:“拿着。”

他推开后门。

后院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一片。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破箩筐、烂竹席、断腿的凳子。

什么都没有。

“你看花眼了。”我爹说。

“可是……”

“回去睡觉。”他打断我,声音很硬,“明天还要起早。”

他拉着我回到灵堂,重新点起长明灯,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背对着我说:“夜里别出来,听见啥都别出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重新燃起的火苗。

刚才那声猫叫,太真实了。

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可能是幻觉。

我爹为什么不让我看?

他在隐瞒什么?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妈站在后院,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她朝我招手,嘴唇一张一合,但没声音。我想过去,脚却动不了。然后,她身后出现一个人影,很高,很瘦,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是那只猫,脖子断了,软塌塌地垂着。

我惊醒,一身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了。

长明灯还亮着,油快烧干了。我站起来,腿麻得钻心,扶着棺材缓了好一会儿。

走到后院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晨光微熹,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

我走到昨晚听见声音的地方。

杂物堆边,有一小块地是湿的,像被水泼过。旁边的土墙上有几道印子,很新,像是刚抓上去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

是指甲印。

很小,很细,像是……小孩的手。

但比我的手还小。

墙根下,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我用手摸了摸,还没干透,黏黏的。

是血。

血手印。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差点被杂物绊倒。

心脏狂跳,耳朵嗡嗡响。

“小莫?”

葛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僵硬地转身。

她站在后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水瓢,正要去喂鸡。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起这么早?怎么在这儿?”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她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摊湿迹和墙上的印子,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这儿脏,快回屋洗脸,一会儿吃饭。”

“婶子,”我说,“这墙上的印子……”

“啥印子?”葛仪打断我,走到墙边,用脚蹭了蹭土,“哦,野猫抓的吧。后院野猫多,一到春天就发情,挠得到处都是。”

她蹭得很用力,几下就把印子抹平了。

那摊湿迹,她也用水瓢舀水冲了冲,冲散了。

“行了,快回去。”她推我,“一会儿该来人了。”

我回到灵堂,脑子里一团乱。

野猫?

可那血……

还有那指甲印,分明是人的。

小孩的手。

谁家小孩会半夜来我家后院?

还有我爹,他明明听见了声音,为什么说我看花眼了?

早饭时,我爹和葛仪都不说话。我爹埋头喝粥,葛仪时不时瞟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小莫,”葛仪突然开口,“昨儿夜里……你没出去吧?”

我筷子顿了顿:“没。”

“那就好。”她笑了笑,“守夜累,睡得沉,容易梦游。你妈在的时候就说,你这孩子,有时夜里会起来乱走。”

我从来没梦游过。

她在撒谎。

但我没说破,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吃完饭,帮忙的人陆续来了。今天是头七,要做法事。道士是葛仪从镇上请的,穿一身脏兮兮的道袍,手里拿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

院子里摆起香案,供上水果点心。道士绕着棺材转圈,铃铛摇得叮当响。

我跪在一边,看着道士装神弄鬼。

忽然,他停下来,盯着棺材头看了半天,然后转身对我爹说:“施主,这棺木……不太干净啊。”

我爹一愣:“啥意思?”

“有怨气。”道士捋着山羊胡,“横死之人,怨气重,若不化解,怕是要扰得家宅不宁。”

葛仪赶紧问:“那咋化解?”

“需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道士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百块。

我爹脸白了:“道长,这……太贵了。”

“贵?”道士冷笑,“性命攸关,还嫌贵?也罢,既然施主舍不得,贫道告辞。”

他作势要走。

葛仪一把拉住他:“道长留步!我们做!做!”

她转头看我爹:“老陌,钱不够我这儿有,先垫上。为了家里平安,这钱得花。”

我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道士满意了,重新拿起铃铛,摇得更起劲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冷笑。

什么怨气,什么超度,都是骗钱的。

妈要是真有怨气,第一个该找的,就是害她的人。

法事做到一半,顾景安和程南星来了。

他们挤到我身边,顾景安小声问:“咋样?”

我摇摇头。

程南星盯着那道士,撇撇嘴:“装神弄鬼。”

道士好像听见了,往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法事一直做到中午。道士收了钱,拍拍屁股走了。帮忙的人吃了饭,也陆续散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葛仪在收拾碗筷,我爹蹲在屋檐下抽烟。

顾景安拉拉我袖子:“小莫,来一下。”

我们走到屋后。

“咋了?”我问。

“昨晚,”顾景安压低声音,“你家后院有动静。”

我一惊:“你听见了?”

“嗯。”顾景安点头,“我半夜起来撒尿,听见猫叫得凄惨,然后就听见‘砰’一声,像啥东西摔地上了。”

“我也听见了。”我说,“我还看见……”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

“看见啥?”程南星凑过来。

“血手印。”我一字一句,“小孩的血手印。”

顾景安脸色变了。

“在哪儿?”

“后院墙上,被葛仪蹭掉了。”

顾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爷爷说,你家这房子……不太平。”

“啥意思?”

“这房子以前死过人。”顾景安声音更低,“好多年前,也是淹死的,也是个女人。”

我后背发凉。

“谁?”

“不知道,我爷爷不肯细说。”顾景安看着我,“只让我离你家后院远点,尤其是晚上。”

程南星搓搓胳膊:“你别吓人……”

“我没吓人。”顾景安说,“小莫,你妈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当然知道不简单。

可是……

“咱们得查清楚。”程南星忽然说,“不能让你妈死得不明不白。”

“怎么查?”我问。

顾景安想了想:“先从白玉兰查起。”

“白玉兰?”

“你昨天不是说了戒指上的字吗?”顾景安说,“我回去问了我爷爷,他说,白玉兰是个女人,很多年前住在咱们村。”

“后来呢?”

“后来……”顾景安顿了顿,“后来疯了,现在住在村西头的破庙里。”

白婆婆。

果然是她。

“她为啥疯的?”程南星问。

“不知道。”顾景安摇头,“我爷爷不肯说,只说那女人邪性,让咱们离远点。”

邪性。

一个疯了几十年的女人,怎么会跟妈扯上关系?

妈为什么要把刻着她名字的戒指藏起来?

“咱们去找她。”我说。

“现在?”程南星瞪大眼睛,“那可是疯婆子!”

“就现在。”我看着他们,“你们去不去?”

顾景安和程南星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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