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缝后的窥视

来自 白玉兰谜案·讲故事的猪哥·2,227 字

到家时,灵棚已经搭起来了——村里办事快,谁家死了人,大家都会来帮忙。白布在院子里拉起,棺材摆在正中,纸钱堆得像小山。妈的照片挂在正中,是去年夏天在河边拍的,她蹲在石头上洗衣服,回头冲镜头笑,阳光在水面碎成金片。

葛仪换上一身素衣,头上别了朵白花,开始哭丧。

她哭得很有节奏,一声高一声低,像在唱戏。边哭边跟来吊唁的人说话:“可怜的小莫……以后可咋办……我当干妈的,只能多照应……”

我跪在棺材前,眼睛盯着那截从白布下露出来的红绳。

妈爱美,这红绳她从不离身。

洗澡时要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洗完立刻戴上。有次绳子断了,她连夜走了五里路去镇上,敲开人家店门买新的。她说这是闺女送的,不能离身。

可现在,它系在一具冰冷的身体上。

“小莫,”顾景安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馒头,塞给我,“吃点。”

我摇头。

“不吃东西,你撑不住。”

我还是摇头。

顾景安不再劝,把馒头放在我膝盖边。程南星蹲在门槛上,眼睛肿得像桃子,他大概一路都在哭。

天渐渐黑了。

吊唁的人陆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守夜的。我爹和葛仪在堂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还是听见几句。

“……后事……得赶紧办……”是我爹。

“我知道,可钱……”葛仪的声音。

“钱我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家里哪还有钱?”

沉默。

然后是葛仪更低的声音:“嫂子留下的……有没有……”

“别打那个主意!”我爹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低,“那是小莫的。”

“我知道我知道……”葛仪像在安抚,“我就是问问……”

我没再听下去。

膝盖跪麻了,我换了个姿势,手撑在地上。灵堂的地面是泥地,白天被踩实了,夜里返潮,有点黏手。

长明灯在棺材头亮着,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把白布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纸钱烧过的灰烬堆在火盆里,被风一吹,扬起黑色的碎片。

我盯着那截红绳,忽然觉得它在动。

很轻微的,像被风吹的。

可灵堂里没风。

我揉揉眼睛,再看,红绳一动不动。

幻觉吧。

我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泥地的湿气渗进皮肤,冷得刺骨。我想起妈以前常说,地上凉,别坐地上。她说女孩子不能受寒,受寒了以后要肚子疼。

现在没人会跟我说这些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

很轻,但我听见了。

以为是顾景安他们,没抬头。

那人停在我面前,影子投在棺材上,拉得很长,盖住了那截红绳。

“小莫。”

是我爹的声音。

我抬头。

他蹲下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有点飘。身上有酒气,很浓——他平时不喝酒,妈说他胃不好,一滴都不能沾。

“爹……”

“你妈走之前,”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跟你说啥没?”

我愣住:“说啥?”

“就是……”他搓着手,粗糙的手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有没有……给你留啥东西?”

我想起早上妈说的话,想起她塞给我的布包。

布包还在我兜里,硬硬的,方方正正。

可不知为什么,我摇了摇头:“没有。”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葛仪在堂屋喊:“老陌!水开了!”

他才站起来,脚步有点晃,差点踩到火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走了。

我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摸出兜里的布包。

借着长明灯的光,布包是蓝底白花的碎布缝的——和妈的围裙一样,和沟里那截碎花布也一样。针脚很密,是妈的手艺。

我拆开线。

里面是个更小的布包,褪色的红布,边缘都磨毛了。

再拆开。

一枚金戒指。

很小,很旧,戒面磨得发亮,但沉甸甸的。内侧刻着字,看不清,摸起来凹凸不平。

还有一张纸条,叠成很小的方块。展开,上面是我妈的字迹,铅笔写的,有些模糊:

“三儿,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钥匙在——”

字到这里断了。

后面被水洇过,糊成一团。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淡:

“如果我有意外,不是意外。”

长明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个灯花。

我猛地抬头。

灵堂外,葛仪和我爹又在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但夜里静,还是飘了进来。

“……到底在哪儿……她肯定知道……”

“孩子说没有……”

“她说没有就没有?你信她?”

“那你说咋办?”

“等办完事……再找……总能翻出来……”

脚步声远了。

我把戒指重新包好,塞回兜里最深处。纸条团成团,想扔进火盆,又停住——展开,再看一遍,然后撕成碎片,分几次扔进火里。

纸片遇火卷曲,变黑,最后变成灰烬。

连同那行字一起消失。

“如果我有意外,不是意外。”

妈,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你让我收好的,到底是什么钥匙?

天亮前,顾景安又来了。

他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大概一夜没睡。

“小莫,”他递给我一碗粥,“喝点。”

我接过来,粥是温的,上面漂着几粒枣——我家没有枣,应该是他家拿来的。

“你妈……”他顿了一下,左右看看,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爷爷说,那车祸……有点蹊跷。”

我手一抖,粥洒出来些,烫在手背上。

“啥蹊跷?”

“一车十个人,就你妈坐的那边摔得最狠。”顾景安声音更低了,“而且……刹车印不对。”

“啥意思?”

“我爷爷年轻时开过拖拉机,他说,正常刹车印是直的,拖很长。可昨天那车的刹车印……”他凑近我耳朵,“是斜的,很短,像有人猛打方向,然后才踩刹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顾景安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几乎捏疼了我,“小莫,你信我。你妈的事,不简单。”

灵堂外传来葛仪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刺耳。

顾景安松开手,站起来:“你先顾眼前。以后……我帮你。”

他走了。

我端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面映出我的脸,惨白惨白的,像水里泡过的纸。妈的脸叠上来,还是笑着的,嘴角弯着。

可那笑,现在看着,像在哭。

我低头喝粥。

粥里有枣,很甜。但咽下去,全是苦的。

苦到心里。

忽然,我瞥见灵堂外,葛仪正透过门缝看我。

她大概以为我没发现,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眨也不眨。

眼神很怪。

像在找什么东西。

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低下头,假装喝粥。

碗里的倒影中,她的眼睛还在那里。

盯着我。

像盯着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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