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迈进门槛的是村西头的刘婶,她男人在镇上粮行当账房,家里日子过得比寻常庄户人家宽裕些,衣裳也比旁人讲究——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褙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却磨出了一圈毛边,显然穿了有些年头了。
她一进门也不急着说要做什么活,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房梁上那道裂缝,又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墙面上新刷的石灰,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岑笙身上。
“笙娘,你这铺面收拾得倒是干净。”刘婶把竹篮搁在桌上,从里头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袄子,“这件袄子是去年在镇上方家绣坊做的,穿了不到一冬,腋下就开了线。你看看能不能补?要是能补得看不出痕迹来,我再跟你定两件新衣裳。”
岑笙接过袄子翻到腋下那处开线的地方,手指顺着缝线走向摸了一遍。
缝线断得整齐,是缝制时针脚太稀造成的,并非布料磨损。她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能补。用同色丝线沿原针眼重新走一遍,补完看不出来。明天这时候来取。”
“明天就能取?”刘婶有些意外。她在方家绣坊补衣裳,最少也要等三天。
“开张头几天没什么积压的活,趁着手闲多做几件。往后活多了,工期就得排了。”岑笙说着从桌上拿起那把黄铜剪刀,又从墙角的包袱里翻出一轴藕荷色丝线。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极快,针尖在布料上上下翻飞,针脚又密又匀,每一针都落在原针眼上。
刘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你这手艺倒是没落下。”她说。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村北头的孙寡妇,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的裤子膝盖上磨出两个大洞。
孙寡妇性子直,进门就亮开嗓门:“笙娘,听说你这儿接补衣裳的活,头一天不收手工钱?那给我家狗子补补这两条裤子,补完了我再给你揽些活来——村里好多人家的衣裳都堆着没人补呢。”
她身后跟着进来的是村东头的李奶奶,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走路颤巍巍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被孙寡妇眼疾手快地搀住了。
李奶奶没拿衣裳来补,也没说要定新衣裳,只在长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腿边,眯着眼睛打量岑笙打量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薛家那个媳妇?长得倒是周正。”
孙寡妇在旁边“啧”了一声:“李奶奶,人家笙娘已经不是薛家媳妇了。休书都下了,铺子都开了,往后得叫岑掌柜。”
“岑掌柜?”李奶奶咂了咂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又舒展开来,“也好,也好。自己开铺子总比给人当牛做马强。”她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颤巍巍地放在桌上,“我不做衣裳,家里也没破衣裳要补。这两个铜板,算是给新铺子的贺礼。你收着,买两柱香烧给财神爷。”
两个铜板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在岑笙手边。铜板磨得发亮,边沿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岑笙没有推辞,将两个铜板收进抽屉里,转身去后院倒了一碗井水端到李奶奶面前:“铺子里没茶叶,奶奶喝口水歇歇脚。”
李奶奶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把碗捧在手心里暖着。
那双浑浊的老眼越过碗沿,看着岑笙重新拿起针线补刘婶的袄子,又看了看孙寡妇从篮子里掏出那两条破裤子,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皮得像猴,一个月能磨破三条裤子”。
岑笙接过裤子看了看磨损的位置,膝盖处磨出了洞,裤脚也起了毛边,她翻过裤子里子,发现膝盖那块布料因为反复摩擦已经薄得透光了,光补个补丁管不了多久。
她跟孙寡妇说要在膝盖位置加一层衬布再打补丁,这样能多穿两个月。
孙寡妇连声说好,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手头紧,加衬布会不会多收钱”。岑笙说不加钱,衬布是她铺子里备的零碎布头,不值几个铜板。
孙寡妇眼圈一红。她男人死了三年,自己拉扯孩子,村里人当面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说闲话。
她最知道一个女人独自撑一个家的难处,也最知道在这种时候别人多说一句“不加钱”有多暖。
刘婶在铺子里转了第二圈,把墙角堆的那半匹粗布翻出来看了看,又摸了摸靠墙那捆还没拆的棉线,最后停在岑笙身后看她的针脚。
她看得仔细,比镇上绣坊里验活的掌事还认真,看了好一阵才开口:“笙娘,你这手艺在村里开铺子可惜了。镇上方家绣坊的针脚我见过,不如你的齐整。你就没想过把铺子开到镇上去?”
“铺面才开张,先把村里的活做踏实再说。”岑笙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继续稳稳当当地走着线。
刘婶袄子腋下那道裂缝在她手下一点点合拢,丝线和布料贴合得天衣无缝,若非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补的痕迹。
“也是个实在人。”刘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放下袄子的事,开始正经打量墙上岑笙画的那几张衣裳样式草图——那是她用炭条画在旧纸上的,有对襟的长褙子,有绣了缠枝纹的抹额,还有一件收腰的骑装,款式比市面上常见的利落许多。
刘婶指着那张骑装的草图问这是什么款式,说镇上的成衣铺没见人卖过这种衣裳。
“那是骑装,给会骑马的姑娘穿的。”岑笙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草图,那是她前世在临死前灵泉空间中看到的一幅画面,画中女子穿的就是这种窄袖收腰的骑装,英姿飒爽。
她画下来的时候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好看。“袖子收窄方便挽缰绳,腰身收紧方便上马下马,下摆开衩不耽误走路。刘婶要是喜欢,我给你改个日常能穿的款式。”
“我不骑马。不过你这骑装的样子确实新鲜,要是拿出去卖,说不定能招几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刘婶说着又看了一眼那张草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主顾才有的盘算。
岑笙没有接话,只是把补好的袄子抖开,对着门口的光亮检查了一遍针脚,确认看不出痕迹后叠好放回刘婶的竹篮里。
刘婶接过袄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桌上:“袄子的补工钱我不给,你说头一单不收钱。这银子是定钱——我要定一件新袄子,就照你墙上画的那个对襟褙子的样子做,布料用厚实的棉布,颜色要素净些。”
“尺寸没量。”岑笙说。
刘婶张开双臂往桌前一站:“现在就量。”
岑笙拿起桌上的软尺绕过刘婶的肩膀、腰身和袖长,把尺寸用炭条记在墙上一张干净的纸上。
刘婶的身量偏丰满,肩宽背厚,做对襟褙子不能裁得太窄,胸围要多放两寸余量才能穿得舒服。她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又在旁边注了布料的用量和丝线的配色,字迹工工整整。
孙寡妇在旁边看刘婶定了新衣裳,也凑过来看了看墙上那些草图,指着一条最素净的襦裙样子问做这么一条裙子要多少布料多少钱。
岑笙算了一下,说布料用铺子里现成的粗棉布,手工费五十文,加起来不到八十文。
孙寡妇咬了咬牙,说要过年时攒够钱来给狗子做一身新衣裳——不是给她自己,是给狗子。
岑笙看了她一眼,把那张襦裙的草图取下来翻到背面,画了一套男童的短褐和裤子,递给孙寡妇:“男童的衣裳省布料,这一身手工费只收二十文,布料钱另算。你先拿回去给狗子看看样子,他要是喜欢那个口袋的款式再来定。”
孙寡妇接过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
纸上画的小衣裳模样丑丑的——岑笙不擅长画男装——但口袋的位置特意画了个大大的圈,里面写了三个字“装蛐蛐”。
孙寡妇的男人活着的时候在田里捉蛐蛐给狗子玩,男人死后狗子再也没捉过蛐蛐,那条破裤子上连个装蛐蛐的兜都没有。
她把草图叠好揣进怀里,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着“沙子迷了眼”。
李奶奶坐在长凳上捧着那碗渐渐变温的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眼睛虽然浑浊,目光却有着老年人特有的锐利。
等刘婶和孙寡妇都走了,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走到岑笙身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拍了拍岑笙的手背。老人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掌纹里嵌着几十年洗不掉的草木灰。
“闺女,”李奶奶的嗓门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在薛家受的委屈,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看在眼里。从前没人替你说过一句话,是大家伙都怕得罪薛家。如今你自己站起来了,往后谁欺负你,你来村东头李家老宅找我。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不怕得罪人。”
岑笙反手握住李奶奶的手,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老树根,可握在掌心里却出奇地暖。
李奶奶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拐杖头敲在村道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渐渐远去。
到了晌午,门口又断断续续来了几拨人。有个年轻媳妇拿着男人的长衫来改袖长,有个老妇拿了三双破袜子来补袜底,还有两个半大姑娘结伴来看新鲜——她们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好一阵不敢进来,岑笙冲她们招招手,两个姑娘才你推我搡地迈过门槛,红着脸问能不能看看铺子里的丝线。
岑笙把装丝线的小木匣搬到桌上给她们挑,又翻出几块零碎的绸布头让她们摸摸手感。
两个姑娘摸了绸布又摸了丝线,眼里都是喜欢,却买不起,最后各花两个铜板买了两根绣花针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墙上那张骑装草图。
岑笙把这几笔小生意一一记在账册上。账册是薛邈那本靛蓝布面小册子后面空白的几页,她用炭条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进项,右边写支出。
进项栏里记着刘婶的定钱一小块碎银约莫三钱,那两个姑娘买绣花针的四文铜钱,还有李奶奶放在抽屉里的两个铜板。
支出栏里空荡荡的,暂时还没有什么开销,但她知道下午鲁大牛带人来换房梁时,第一笔大开销就要落笔了。
刚合上账册,后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木料磕碰的声响。
鲁大牛领着两个帮手从后门进了院子,一个扛着两根新木料,另一个提着一桶煮过的桐油和几把锯子。鲁大牛一进院子就扯开嗓门喊:“岑娘子,木料备好了!这根主梁是山上砍的青冈木,放了一冬一夏干透了,八两银子花得值!”
岑笙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后院。
两个帮手已经把旧房梁的两端固定处撬松了,碎木屑和虫屎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积了小小一堆。
鲁大牛爬上梯子,用刀背敲了敲旧梁的各个位置,敲到中间时声音空空的,像敲在一面鼓上。他摇了摇头,朝下面喊了一声“虫蛀了大半,幸亏换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