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殉葬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3,541 字

铺天盖地的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岑笙想喊,嘴里却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耳边是锣鼓喧天,唢呐声凄厉刺骨。

 

“盖棺——”

 

一道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紧接着,眼前最后一丝光亮被巨大的阴影吞噬。

 

有人在钉棺材板。

 

“砰砰砰”,铁锤砸在棺材钉上,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岑笙的心口。

 

她疯狂地扭动身体,手腕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指甲抠进棺材板的缝隙。

 

她不想死。

 

“娘,求求您,大嫂她肯定是冤枉的……”是小姑子薛兰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拉开了。

 

“冤枉?”婆婆王桂枝的声音又尖又细,“那个不下蛋的母鸡,成婚十二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现在还敢毒死我儿子!让她下去伺候文砚,是她的福气!”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岑笙瞪大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稠的血腥味从喉咙里往上涌。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却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生的画面。

 

十岁那年,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她被卖进清河村薛家,当了薛文砚的童养媳。

 

薛文砚比她小五岁,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寒冬腊月里跪在河边洗衣,三伏天里顶着日头下地,就为了供他读书。

 

他说:“笙姐姐,等我考中功名,一定好好待你。”

 

后来他考中了秀才,眉眼里却再没有她这个糟糠妻。

 

他带回来一个姑娘,说是远房表妹,叫景诗诗。

 

景诗诗娇娇弱弱,笑起来像一朵小白花。

 

薛文砚看她的眼神,是岑笙从未见过的温柔。

 

婆婆王桂枝说:“笙娘,你也别怪文砚,你比她大五岁,又不能生养。诗诗识文断字,和文砚才是良配。你识趣些,自己下堂,薛家也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她?

 

给她灌下绝子药,害她此生再不能为人母,这叫不亏待她?

 

她在柴房里发了三天高烧,没有一个人来看她。等她烧退了,下堂书就送到了手里。

 

她成了整个清河村的笑话。

 

可她还是没走。

 

因为她不知道离开薛家,她能去哪儿。

 

直到薛文砚和景诗诗成婚前夜,薛文砚离奇死在新房里,七窍流血。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桂枝带着人绑了起来,塞进了这口棺材。

 

“娘!那药是我端给大哥的!”

 

是薛邈的声音!

 

岑笙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一瞬。

 

“是大夫开的安神药!跟大嫂无关!您要埋,就连我一起埋!”

 

接下来是一阵混乱。

 

轮椅倾倒的声音,人摔在地上的声音,王桂枝尖利的叫骂声,棍棒打在肉身之上的闷响。

 

“老二,你疯了!为了这个扫把星,你连命都不要了?”

 

“她是我薛家的人。”

 

薛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一字一顿。

 

“大嫂嫁进薛家十二年,做牛做马,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大哥死,跟她没有关系……放了她……我求您……放了她……”

 

“畜生!天杀的畜生!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钉棺材!”

 

棺材板被彻底钉死。

 

岑笙听见薛邈的声音被风雪吞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

 

好恨。

 

好恨啊。

 

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一道温润的暖流忽然从丹田涌出,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她在薛家后山的山洞里意外得到的灵泉空间,此刻才姗姗来迟。

 

可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岑笙闭上了眼睛。

 

 

“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有脸赖在薛家?”

 

尖利的嗓音在耳边炸响。

 

岑笙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日光从破旧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跪在薛家堂屋的青砖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

 

手边是一只黑乎乎的粗瓷碗,碗里盛着浓黑的汤药,正袅袅冒着热气。

 

这碗药她认得。

 

绝子药。

 

前世,她跪在地上哭求婆婆,说自己能生,求婆婆再给她一年时间。

 

婆婆冷笑一声,让人按住她,生生把药灌了下去。

 

她喝下那碗药后,肚子疼了三天三夜,从此再也不能有孕。

 

“笙娘,你自己说说,你嫁进薛家十二年了,可曾给文砚生过一儿半女?”王桂枝坐在堂上,手里捻着佛珠,一脸慈悲为怀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尖酸刻薄,“文砚如今是秀才了,总不能因为你绝了香火。这碗药,就当是全了你和薛家的情分。”

 

岑笙缓缓抬起头。

 

堂上一共五个人。

 

主位上坐着婆婆王桂枝。

 

王桂枝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鹅黄衫裙的姑娘,正是景诗诗。

 

她正用手绢掩着嘴,细声细气地说:“姨母,嫂嫂也不想生不出孩子……”

 

那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可岑笙记得,前世给她灌药的人里,就有景诗诗。

 

景诗诗身后站着薛兰儿,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她。

 

而门口,站着她一手带大的夫君——薛文砚。

 

薛文砚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如冠玉,腰间挂着一枚她花了半年绣活攒钱买的玉佩。

 

此刻他正皱着眉看她,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

 

“笙娘,这五年是我薛家对不起你。可你不能生养是事实,与其这样耗下去对谁都不好。你喝了药,拿了休书,我再给你十两银子,你自寻出路去吧。”

 

十两银子。

 

她在薛家做牛做马十二年,到最后就值十两银子。

 

岑笙忽然笑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苍天有眼,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被灌下绝子药、被迫下堂的这一天。

 

前世她软弱可欺,以为忍耐就能换来善待。

 

可结果呢?

 

结果她被污蔑毒杀亲夫,被活活钉进棺材。

 

唯一为她说过一句公道话的人,是那个和她几乎没有交集、瘫痪在床的残疾二叔薛邈。

 

而他,也被打得头破血流,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那这辈子,不能再这么活了。

 

“笙娘,喝药吧。”王桂枝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像是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典,“喝了这药,你也好早些上路。”

 

岑笙抬起头,看着王桂枝,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妇。

 

“上路?”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上所有人都是一愣。

 

“这些年,薛文砚在我房里歇过几夜?婆婆,您心里没数吗?”

 

王桂枝脸色一变:“你——”

 

“束发之年,他要去府城赶考,我替他筹措盘缠,卖了亲娘留的银镯子,他没进过我的房。

越年,他在府城读书,回来过年,除夕夜在您房里守岁,没进过我的房。”岑笙一件件说出来,声音越来越稳,“之后他在哪里,婆婆比我清楚,又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放肆!”王桂枝拍案而起,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敢顶撞婆母?你爹娘死得早,是薛家养大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薛家的?”

 

“报答?”岑笙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跪得太久,膝盖疼得钻心,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十岁进薛家,寒冬腊月洗衣裳,三伏天里割猪草,手上的冻疮年年犯,身上的伤疤数不清。薛文砚考中秀才,里里外外打点的银子,是我一双一双鞋子纳出来的。这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我岑笙还清了。”

 

她的目光落在薛文砚身上。

 

他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那个逆来顺受的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笙娘——”

 

“请叫我岑姑娘。”岑笙打断他,端起那只药碗,一步一步走向堂门口。

 

景诗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变:“嫂嫂,你要做什么?”

 

岑笙停在她面前,牵起嘴角,笑容冰冷。

 

“表妹既然和文砚两情相悦,想来也是愿意跟文砚同甘共苦的。这碗‘好东西’,我不该独享,理应先敬表妹。”

 

话音落下,她抬手就要去捏景诗诗的下巴。

 

景诗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连连后退:“文砚哥哥救我——”

 

“岑笙!”薛文砚一把握住岑笙的手腕,俊脸黑沉,“你发什么疯?”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嫂,且慢。”

 

岑笙僵住。

 

这个声音——

 

她猛然回头。

 

只见堂外廊下,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之上,正被人缓缓推进门来。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膝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容清癯,五官深邃,眉骨如削,一双狭长的眼睛沉静如深潭,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薛邈。

 

前世那个在雪地里为她求情,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薛邈,此刻完好无损地坐在轮椅上,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浅金。

 

他明明瘫在床上多年,是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废物,可他的眼神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噤了声。

 

王桂枝率先回过神来,厉声道:“老二,你来做什么?这里没你的事!”

 

薛邈不看她,目光落在岑笙脸上,片刻后,缓缓开口。

 

“大嫂手里的药,是城南回春堂开的,对吗?”

 

薛文砚皱眉:“是又如何?”

 

“回春堂的周大夫上月因庸医害人被抓进大牢,他开的药方子,有几味药剂量是错的。”薛邈的声音不疾不徐,“大嫂若喝下这碗药,轻则宫寒不能有孕,重则肠穿肚烂,当场丧命。”

 

满堂死寂。

 

王桂枝的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这药方是我亲自去抓的——”

 

“这方子是哪儿来的,娘心里应该比我清楚。”薛邈眼神淡漠。

 

王桂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岑笙趁机挣脱薛文砚的手,后退两步,站到薛邈轮椅边。

 

她心跳如擂鼓,脑中却无比清醒。

 

前世,薛邈没有来过堂屋。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她被灌药时,这堂屋里只有王桂枝、薛文砚、景诗诗和几个粗使婆子。

 

薛邈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为什么这一世,他来了?

 

来不及多想,她低头,对上了薛邈的眼睛。

 

那双深沉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薛邈收回视线,抬手示意身后的仆人将自己推进去些。

 

“大嫂下堂之事,容后再议。”他淡淡道,“眼下有一件事,比大嫂的去留更重要。”

 

“什么事?”王桂枝警惕地看着他。

 

薛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缓缓展开。

 

“府城来了消息,巡按御史三日后抵达清平县,彻查去岁河堤工程贪墨案。这案子,似乎跟薛家有干系。”

 

王桂枝踉跄一步,扶住了桌角。

 

薛文砚的脸色也变了。

 

而岑笙,她忽然想起来了。

 

前世,薛家就是因为这桩贪墨案牵连,被抄家流放。

 

而抄家那天,她已经被钉死在了棺材里。

 

原来,一切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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