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阿默

来自 掌中暖·恪一·2,118 字

腊月二十,姜汤比往常早来了小半个时辰。



安和殿的门被叩响时,萧昭曦正斜倚在暖阁的引枕上,翻着书的最后几页。云锦过去开门,领进来一个小小的人影。小孩穿件洗得发灰的青布棉袄。一截细瘦的手腕露在外头。他垂着头,双手牢牢捧着裹了厚布的汤盅,步子放得极慢,生怕晃洒了一滴汤水。



到暖阁门口,他停住,飞快抬眼瞥了萧昭曦一下,又赶紧把头埋下。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黑得透亮,带着生人面前本能的提防,藏不住的还有点好奇。



“你就是阿默?”萧昭曦合上书,坐直些,朝他笑了笑。



阿默点了下头,把汤盅轻轻搁在矮几上,往后退两步站定。没有元宝那样叽叽喳喳凑上来奉承,也送完就急着开溜,就安安静静立在那儿,手贴在身侧,背挺得很直。萧昭曦扫了他一眼,落在露出来的小臂上——内侧爬着一道淡白旧疤,弯弯曲曲,像是被什么尖利东西划出来的。



她没多问,掀开盅盖。姜汤熬得稠润,红糖浸出深亮的色泽,去核的红枣切作薄片,浮在汤面。舀一勺抿进嘴里,比往日甜上两分,糖都化透了,吃不出一点渣子。



“今天的汤,放了不少糖。”她说。



阿默抬眼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指了指自己喉咙,又点了点汤盅,比划了两下:两勺。



萧昭曦看懂了,忍不住弯起嘴角:“你自己爱吃甜的?”



他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下回送汤,你也给自己留一碗。”萧昭曦伸手,捏起碟子里一颗蜜渍梅子递过去,“尝尝这个。”



阿默僵住了。他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还有掌心里琥珀色的梅子,活像第一次被投喂的野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微微张了张,又合上,最后飞快伸手抓过来,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来。下一瞬,眼睛亮了。酸甜顺着舌尖漫开,那点亮意从眼底散开,连小脸都跟着活泛了些。



“好吃?”萧昭曦问。



阿默使劲点头,点完又忽然害羞,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耳尖红透了。看他这副又欢喜又拘谨的模样,萧昭曦心口松松软软的,话音也放轻了:“往后你和元宝轮流送汤。元宝话多,有你来,我耳根子也能清净些,好不好?”



阿默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萧昭曦却看清了口型,是一个很轻的“好”。



她这时才懂,容璟钰为什么把这孩子留在身边。不会说话,就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看着你,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好像都被他一双眼睛接住了。他什么都懂,只是不肯出声。



“你回去跟他说一声。”萧昭曦又舀了口姜汤,热气熏得眼皮发暖,视线落在汤面浮动的水汽上,“汤很好。叫他明天……算了,后天吧,后天再送。”顿了顿,她补了半句,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热气里,“叫他自己来。”



阿默眨了眨眼,忽然咧开嘴笑了。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跑,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棉靴磕到门槛,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稳住,也不停,一溜烟跑出宫门。



萧昭曦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喝了一口汤。红糖的甜慢慢在舌尖化开。她把汤盅搁回案上,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停了片刻,转头吩咐云锦:“去柜子里把那件新裁的宝蓝色小袄取出来,估摸着阿默的身量,改一改。”



云锦应声,眼底藏着一点笑意。



傍晚,阿默跑回相府时,容璟钰正在书房批阅奏折。小孩一把推开房门,先比了个“送到了”的手势,又比“很好喝”,停了停,双手在胸前拢成一团,是他常用的、代表“暖”的手势。



容璟钰放下笔,静静看着他。



阿默凑上前,一根手指点了点容璟钰心口,又点自己的,手掌朝上,慢慢往上托。这个动作来回做了两遍,急着把一件说不清的事传给他。



容璟钰看了好半晌,才低声开口:“她叫我亲自去?”



阿默狠狠点头,随即又指了指他,再指门外,两手一摊:什么时候?



容璟钰垂着眼,重新拾起搁在砚台上的笔。他没有回答,落墨时笔尖顿了顿,写出来的字,笔画都比平时拐得软了些。



“后天。”他说得很轻,不知道是说给阿默,还是自言自语。



阿默这下满意了,又露个笑脸,噔噔噔跑出去。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路过茶房,顺手摸起灶台上一块桂花糕塞嘴里,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书房里静了。折子批完,容璟钰搁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夕阳一点点沉落,橘红的光从窗纸缝隙渗进来,在手背上抹了一道淡淡的暖色。他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叩着扶手,节奏乱糟糟的,少见的松弛。



明天一整天都有朝议,脱不开身。后天午后才有空。他在心里默算时辰,大概申时出宫,赶去安和殿,刚好是她用茶点的时候。可以带上一壶新收的老寿眉,还有一把柳暮云从江南捎来的红泥小炉,比御花园那只用着顺手。阿默说她偏爱甜口,姜汤里或许还能再多添半勺红糖,红枣切厚点,咬着有滋味。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前些天掐出来的印子早消了,掌纹平平整整。手背方才被夕阳照到的地方,暖意早就散了,可那点温度,他还记着。



后天。他有大半个下午的功夫,或许能在廊下站一站。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进去坐片刻。



这么想着,他铺开一张宣纸,打算写点东西。笔蘸饱墨,悬在纸面上,却迟迟落不下去。盯着空荡荡的白纸,又低头看看手,他忽然发觉,活了二十四年,自己竟是头一回,尝到“等”字里藏着的甜。从前等的那十年,熬得闷,熬得苦,什么念想都只能往肚子里咽。如今不过是等两天,偏觉得这短短两天,漫长得好像怎么都挨不到头。



笔被搁回笔山。空白的纸折好,塞进抽屉。拉开的时候,挨着银丝暖手炉,躺着一小包糖渍梅子。今早从街市买回来的,和宫里的蜜渍梅不一样,糖衣裹得厚实,琥珀色的壳迎着光闪闪发亮。



他指尖碰了碰纸包,没拆开,轻轻合上抽屉。



后天,一并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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