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桂枝扶着桌角站稳,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景诗诗缩在薛文砚身后,眼神慌乱,哪还有方才那副娇娇弱弱的模样。
薛文砚最先回过神来,一把夺过薛邈手中的信,目光扫过纸面,脸色也跟着变了。
“母亲,信上说……巡按御史要查的,是去年河堤石料的账目。”
王桂枝嘴唇哆嗦着:“那批石料是你爹在世时经手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薛邈的声音不紧不慢,“大嫂的父亲岑望山,当年就是负责押运那批石料的民夫头领。石料以次充好,河堤溃决淹了三个村,岑望山顶了罪,发配边疆,不知所踪。”
岑笙浑身一震。
她猛地看向薛邈,脑中嗡嗡作响。
她爹是怎么死的,她不知道。
十岁那年被卖进薛家,庶母只说她爹犯了事,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前世她问过王桂枝,王桂枝总是含糊其辞,再问就翻脸说她不知好歹。
可薛邈现在说,她爹是顶罪的?
“你胡说什么?”王桂枝尖声道,“岑望山自己贪墨,跟薛家有什么相干!”
“母亲说得对。”薛邈竟然点了点头,“岑望山是自己贪的墨,跟薛家自然不相干。可如果巡按御史查出当年那批石料,实际是薛家换的,而岑望山只是替死鬼——”
“闭嘴!”王桂枝厉声打断他,额上青筋暴起。
薛邈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岑笙却从他微微收紧的指节上,看到了极力压制的恨意。
“母亲误会了。”他说,“我来,是想告诉母亲,巡按御史的人已经到了清平县,正在挨家挨户查问当年的民夫家属。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查到薛家。母亲若有办法遮掩,就当儿子多嘴。”
他示意身后仆人调转轮椅,便要离开。
岑笙下意识喊了一声:“等一下。”
薛邈停住,侧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刀锋一般的轮廓。
“大嫂有什么吩咐?”
岑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她与薛邈几乎没有交集。
她只知道薛邈是薛老爷子的庶子,薛文砚同父异母的弟弟,十二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腿,从此瘫痪在床。
薛家没有人看得起他。
王桂枝嫌他碍眼,把他赶到后院最偏僻的小院里住,逢年过节都不许他上桌。
薛文砚从不拿正眼看他,仿佛府上没有这个人。
她前世也糊涂,以为薛邈就是个废人。
可方才在堂上,他三言两语就压住了王桂枝,又拿出巡按御史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这个“废物”,绝不简单。
而且,前世他为她出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那一幕,还刻在她脑子里。
“方才……多谢二叔。”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薛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仆人推着他出了堂屋。
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渐渐远去。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桂枝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景诗诗连忙上前给她倒茶,被王桂枝一把打开:“滚!”
景诗诗眼眶一红,委屈地看向薛文砚。
薛文砚却没看她,只皱着眉对王桂枝说:“母亲,二叔说的若是真的,咱们得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王桂枝又急又气,“你爹当年做事滴水不漏,那些民夫死的死散的散,谁会知道——”
她忽然停住,目光慢慢移到岑笙身上。
那目光阴恻恻的。
岑笙心里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笙娘。”王桂枝忽然笑了,“你方才说,你在薛家做牛做马十二年。好,那娘问你,你想不想知道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岑笙握紧了拳头。
她想知道。
前世她糊里糊涂地活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爹究竟是贪官还是替死鬼。
可她也知道,王桂枝绝不会平白无故告诉她。
“婆婆想说什么?”
“你爹的事,只有我知道。”王桂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岑笙下巴骨都要碎了,“巡按御史来查,只要你咬死说你爹当年确实贪了银子,你在薛家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石料的事,今日的事一笔勾销,下堂的事也暂且不提。你若敢乱说半个字——”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爹的尸骨,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岑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爹还活着?
不,不对。
如果她爹还活着,前世薛邈为什么要说“发配边疆,不知所踪”?
王桂枝在诈她。
岑笙压下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笙娘知道了。”
王桂枝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冷哼一声:“滚回你房里去,这几天不许出门。”
岑笙低着头退出堂屋,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
走到无人处,她猛地站住,扶住廊柱,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前世她被灌药、被休弃、被钉进棺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样的冤屈。
如今重活一世,她才知道,她爹的死竟也是被人陷害的。
薛家欠她的,何止一条命。
——
夜。
岑笙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在天黑透之后,悄悄溜出了后门。
她要去见薛邈。
白天在堂屋,薛邈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有所指。
他明明可以不去堂屋,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他却偏偏在那时候出现,搅乱了整件事。
他一定知道什么。
薛家的后院比她记忆中的更破败。
杂草丛生,青苔爬满了墙根。
薛邈住的小院在东边角落里,院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岑笙正要敲门,里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爷,查清楚了。王桂枝当年确实跟岑望山有私怨。岑望山的媳妇长得标致,薛崇礼看上了,想让岑望山把媳妇送来当妾。岑望山不答应,薛崇礼就设局,把以次充好的石料栽赃在岑望山头上。”
“嗯。”薛邈的声音淡淡传来。
“还有一件事。当年推您下马的,不是意外。马鞍上的肚带被人割断了一截,瞧着像是骑马时挣断的,其实是人为。动手的人,是王桂枝娘家带来的老仆。”
薛邈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岑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笑。
“她倒是有本事。”
“爷,要不要属下——”
“不必。”薛邈打断他,“巡按御史到了,自有人替我收拾他们。”
“可岑笙那边——”
岑笙的心猛然提起。
“她今日没有喝那碗药。”薛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是个聪明人。再看看吧。”
岑笙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块松动的青砖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屋里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一阵疾风掠过,院门猛地弹开,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岑笙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拽进了院子里。
月光下,她对上了一双阴鸷的眼睛。
薛邈坐在轮椅上,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微微抬起,袖管中露出一截精瘦的腕骨。
岑笙大惊。
一个瘫痪多年的人,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手劲?
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那是长年握刀握剑的人才会有的茧子。
薛邈显然也认出了她,眼中厉色微敛,却没有松手。
“大嫂好雅兴。”他淡淡道,“深更半夜,来我这儿听墙角?”
“我……”
岑笙心脏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看见薛邈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正冷冷地盯着她,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她毫不怀疑,只要薛邈一声令下,那柄刀就会砍在她脖子上。
“二叔刚才说的那些话,”岑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能不能再说一遍?”
薛邈眯起眼睛。
“关于我爹的事。关于推你下马的人。”岑笙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我都听见了。”
黑衣男子拔刀半寸,寒光乍现。
薛邈抬手制止。
他看着岑笙,像是在判断什么。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笼罩在同一片银白的光晕里。
良久,薛邈松了手,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既然听见了,大嫂想做什么?”
岑笙握紧拳头。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