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
宁乐出去买了趟早饭。回来走到楼下,看见一辆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
不是新的。车架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后挡泥板是新换的,黑得发亮,跟车身上别的地方对不上。链条擦得干干净净,新锁挂在车把上,还没扣。
他转了一下脚蹬,没有声音。
进门,宁爸坐在小方桌边上,正在收一个纸盒。盒子里是剩下的零件、一块抹布、半瓶机油,抹布上全是黑手印。
“爸。”
“回来了。”宁爸头也没抬,“车看见了?”
“看见了。”
“两百六。”宁爸说,“旧货市场,一个收废品的手里收的。车架子是好的,就是难看。”
“爸,你怎么——”
“你走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宁爸把抹布往盒子里一扔,“一天两趟,光路上就一个多钟头。”
宁乐没说话。
“车丢了就丢了。”宁爸说,“你跟我扯什么借给同学了。”
宁乐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问你在哪儿丢的。”宁爸站起来,往洗手间走,“以后上学骑它。晚上回来骑慢点,过了大路口那段就没路灯了。”
“爸。”
“钥匙在桌上。”
宁乐拿起钥匙——新锁上的,用一根细绳拴着。
“谢谢爸。”
宁爸没应,进了里屋,门虚掩着。
下午,少年班有课。宁乐去得早,把车锁在补习班楼下,一个人在后面那条巷子口站着等——巷口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甜味混着烟,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顾念薇来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
“你说。”
宁乐张了张嘴。那半句话在他心里摆了一整夜,每一段都磨得发亮,连第一句该怎么起头他都想过。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只想快点了结。
“那天在教室里,”他说,“何明跟桃妖妖说的是‘那件事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顾念薇没动。
“她说她给他们发了个短信,只还本钱。”宁乐说,“她当初借的,就四百。可你点出去的是整整一千。”
他把话说完,等着她问,或者等着她发火。他甚至等着她说那句“你疑心太重了”。
顾念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我知道。”她说。
宁乐愣住了。
“桃妖妖那天跟我说有人替她出面的时候,我就想过了。”她看着那辆红薯车,“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也知道你那半句卡着的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来,我就得去做点什么。”顾念薇转过头来,“我现在还不想做。”
她说完就先进去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宁乐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那场烧其实早退了。只是这一个星期,宁乐总觉得脑子有点钝:东西放哪儿,转身就忘;话说到一半,后半截就没了。他把这个归咎于那场烧。
少年班那间教室,看着和从前一样。房拂晓在门口打水,周东趴在桌上补觉,桃妖妖坐在窗边,嗓门还是那么大,不知道在跟谁拌嘴。
宁乐在顾念薇旁边坐下,朝她那边抬了抬手。
顾念薇低着头翻书,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
宁乐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挠了挠头。
东方明很快就来了。
“宁乐,”他把手里那支红笔在讲台上磕了两下,“上个周那张卷子,你带来了吗?”
“卷子?”
宁乐在脑子里翻。上个周的测试卷,他改完那天就夹进书包里了,之后一直没动过。
他翻书包,翻夹层,翻到额头上出了汗。
“东方老师,我……找不着了。”
“找不着也得找。”东方明把红笔搁下,“分数你早报给我了,卷子我一回都没见过。今天这节课,就评讲它。”
这时候,何明举起了手。
“东方老师,”他说,“上次我们考的卷子,是宁乐给我们改的吗?”
东方明看了他一眼:“是,怎么了?”
“没什么。”何明把手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宁乐,“宁乐,你找得着吗?”
“找得着!马上!”
宁乐把书包整个倒过来,六张卷子从夹层里滑出来,皱皱巴巴的。他理齐了,站起来要发。经过何明那一排的时候,何明没抬头,声音很轻:
“你会后悔的。”
宁乐脚步顿了一下。
从第一天起,这两个人就没对过眼。后悔什么,他想不出来。他捏着那六张卷子,一张一张发下去;最后一张,是自己的。
“都拿到了?”
“拿到了,东方老师。”
“那好。”东方明两手撑在讲台上,一份卷子也没看,“我先说成绩。”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名,顾念薇。”
宁乐看见顾念薇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第二名,宁乐。”
宁乐的眼睛落回自己那张卷面上。
“最后一名,桃妖妖。”
桃妖妖正撑着腮帮子看窗外。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脖子僵了一下,很快又把头转过去,装作没听见。
房拂晓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宁乐忽然想起开课那天——她追着房拂晓要烧烤,声音大得全班就听见她一个。
今天她那张卷子上,第一道最基础的题是空的。
东方明沉默了一会儿。
“卷子是宁乐改的。”他说,“第二名,也是他自己给自己打出来的。”
底下没人笑。
“你们是要去参加世界数学大赛的。”东方明忽然说,“还有不到两个月。报名表我上个礼拜就交上去了。”
他扫了一圈。
“全国多少人挤这一个口子?你们六个人,卷面及格的,就三个。”
何明抬起头,看了宁乐一眼。
东方明把红笔拿起来,在讲台上敲了一下。笔帽弹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拿这个班,去参加什么?”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把宁乐手边那张卷子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都上来。”东方明说。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动。
“叫你们上来!”
六个人排成一排,拿着卷子,站到讲台前面。
东方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竹条,两尺来长,握在手里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师,”房拂晓小声跟旁边的周东嘀咕,“能打个折吗?”
东方明看过来。房拂晓立刻把嘴闭上了。
“从第一名开始。”他说,“顾念薇,你说,你要领多少大板?”
顾念薇愣住了。
她长到十六岁,从没有人打过她,连她爸妈都没有过。竹条搭在东方明手里,微微弯着,像随时会弹起来。
“我……”
“不说就一百下。”
“二十。”她很快地说,“二十应该够了。”
东方明点了下头,把竹条抬起来。
顾念薇闭上了眼。
竹条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记住这个数。”他说,“往下你每错一道,我都记得。”
“宁乐。”
“三十。”宁乐说。
他说得很快,快到旁边的人都愣了一下。顾念薇侧过头看他,眼睛有点红。
东方明看着他,看了几秒。
“手。”
宁乐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竹条举起来,落下来——
“啪”的一声,抽在讲桌上。
粉笔灰炸起来,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飘了一层。
“记住这个声音。”东方明说。
他把竹条横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严师出高徒。这句话我信。”他说,“往后我对你们只会更严。受不了的,现在把书包收好,出门右转,回家。”
没有人动。
“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