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板

来自 浅忆流年爱成殇·百变浪子·2,394 字

  第二天是周末。



  宁乐出去买了趟早饭。回来走到楼下,看见一辆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



  不是新的。车架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后挡泥板是新换的,黑得发亮,跟车身上别的地方对不上。链条擦得干干净净,新锁挂在车把上,还没扣。



  他转了一下脚蹬,没有声音。



  进门,宁爸坐在小方桌边上,正在收一个纸盒。盒子里是剩下的零件、一块抹布、半瓶机油,抹布上全是黑手印。



  “爸。”



  “回来了。”宁爸头也没抬,“车看见了?”



  “看见了。”



  “两百六。”宁爸说,“旧货市场,一个收废品的手里收的。车架子是好的,就是难看。”



  “爸,你怎么——”



  “你走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宁爸把抹布往盒子里一扔,“一天两趟,光路上就一个多钟头。”



  宁乐没说话。



  “车丢了就丢了。”宁爸说,“你跟我扯什么借给同学了。”



  宁乐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问你在哪儿丢的。”宁爸站起来,往洗手间走,“以后上学骑它。晚上回来骑慢点,过了大路口那段就没路灯了。”



  “爸。”



  “钥匙在桌上。”



  宁乐拿起钥匙——新锁上的,用一根细绳拴着。



  “谢谢爸。”



  宁爸没应,进了里屋,门虚掩着。



  下午,少年班有课。宁乐去得早,把车锁在补习班楼下,一个人在后面那条巷子口站着等——巷口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甜味混着烟,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顾念薇来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



  “你说。”



  宁乐张了张嘴。那半句话在他心里摆了一整夜,每一段都磨得发亮,连第一句该怎么起头他都想过。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只想快点了结。



  “那天在教室里,”他说,“何明跟桃妖妖说的是‘那件事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顾念薇没动。



  “她说她给他们发了个短信,只还本钱。”宁乐说,“她当初借的,就四百。可你点出去的是整整一千。”



  他把话说完,等着她问,或者等着她发火。他甚至等着她说那句“你疑心太重了”。



  顾念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我知道。”她说。



  宁乐愣住了。



  “桃妖妖那天跟我说有人替她出面的时候,我就想过了。”她看着那辆红薯车,“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也知道你那半句卡着的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来,我就得去做点什么。”顾念薇转过头来,“我现在还不想做。”



  她说完就先进去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宁乐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那场烧其实早退了。只是这一个星期,宁乐总觉得脑子有点钝:东西放哪儿,转身就忘;话说到一半,后半截就没了。他把这个归咎于那场烧。



  少年班那间教室,看着和从前一样。房拂晓在门口打水,周东趴在桌上补觉,桃妖妖坐在窗边,嗓门还是那么大,不知道在跟谁拌嘴。



  宁乐在顾念薇旁边坐下,朝她那边抬了抬手。



  顾念薇低着头翻书,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



  宁乐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挠了挠头。



  东方明很快就来了。



  “宁乐,”他把手里那支红笔在讲台上磕了两下,“上个周那张卷子,你带来了吗?”



  “卷子?”



  宁乐在脑子里翻。上个周的测试卷,他改完那天就夹进书包里了,之后一直没动过。



  他翻书包,翻夹层,翻到额头上出了汗。



  “东方老师,我……找不着了。”



  “找不着也得找。”东方明把红笔搁下,“分数你早报给我了,卷子我一回都没见过。今天这节课,就评讲它。”



  这时候,何明举起了手。



  “东方老师,”他说,“上次我们考的卷子,是宁乐给我们改的吗?”



  东方明看了他一眼:“是,怎么了?”



  “没什么。”何明把手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宁乐,“宁乐,你找得着吗?”



  “找得着!马上!”



  宁乐把书包整个倒过来,六张卷子从夹层里滑出来,皱皱巴巴的。他理齐了,站起来要发。经过何明那一排的时候,何明没抬头,声音很轻:



  “你会后悔的。”



  宁乐脚步顿了一下。



  从第一天起,这两个人就没对过眼。后悔什么,他想不出来。他捏着那六张卷子,一张一张发下去;最后一张,是自己的。



  “都拿到了?”



  “拿到了,东方老师。”



  “那好。”东方明两手撑在讲台上,一份卷子也没看,“我先说成绩。”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名,顾念薇。”



  宁乐看见顾念薇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第二名,宁乐。”



  宁乐的眼睛落回自己那张卷面上。



  “最后一名,桃妖妖。”



  桃妖妖正撑着腮帮子看窗外。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脖子僵了一下,很快又把头转过去,装作没听见。



  房拂晓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宁乐忽然想起开课那天——她追着房拂晓要烧烤,声音大得全班就听见她一个。



  今天她那张卷子上,第一道最基础的题是空的。



  东方明沉默了一会儿。



  “卷子是宁乐改的。”他说,“第二名,也是他自己给自己打出来的。”



  底下没人笑。



  “你们是要去参加世界数学大赛的。”东方明忽然说,“还有不到两个月。报名表我上个礼拜就交上去了。”



  他扫了一圈。



  “全国多少人挤这一个口子?你们六个人,卷面及格的,就三个。”



  何明抬起头,看了宁乐一眼。



  东方明把红笔拿起来,在讲台上敲了一下。笔帽弹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拿这个班,去参加什么?”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把宁乐手边那张卷子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都上来。”东方明说。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动。



  “叫你们上来!”



  六个人排成一排,拿着卷子,站到讲台前面。



  东方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竹条,两尺来长,握在手里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师,”房拂晓小声跟旁边的周东嘀咕,“能打个折吗?”



  东方明看过来。房拂晓立刻把嘴闭上了。



  “从第一名开始。”他说,“顾念薇,你说,你要领多少大板?”



  顾念薇愣住了。



  她长到十六岁,从没有人打过她,连她爸妈都没有过。竹条搭在东方明手里,微微弯着,像随时会弹起来。



  “我……”



  “不说就一百下。”



  “二十。”她很快地说,“二十应该够了。”



  东方明点了下头,把竹条抬起来。



  顾念薇闭上了眼。



  竹条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记住这个数。”他说,“往下你每错一道,我都记得。”



  “宁乐。”



  “三十。”宁乐说。



  他说得很快,快到旁边的人都愣了一下。顾念薇侧过头看他,眼睛有点红。



  东方明看着他,看了几秒。



  “手。”



  宁乐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竹条举起来,落下来——



  “啪”的一声,抽在讲桌上。



  粉笔灰炸起来,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飘了一层。



  “记住这个声音。”东方明说。



  他把竹条横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严师出高徒。这句话我信。”他说,“往后我对你们只会更严。受不了的,现在把书包收好,出门右转,回家。”



  没有人动。



  “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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