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了。”顾念薇说。
电话那头城叔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嗯了两声,又补了一句:“我们在门口等你。”挂了电话,她回过头来:“城叔说十分钟到,让咱们就在门口等。”
宁乐点了点头,把药袋折好放进口袋。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等着。秋夜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宁乐缩了缩肩膀。
“还冷?”顾念薇看了他一眼。
“还行。”
“你脸色还白着。”
宁乐没接话。他确实站不太稳——他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那块胶布,风一吹,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这些他没说。
就在这时,医院左边那条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夹着骂声和断断续续的哭腔。
顾念薇愣了一下,转身就往那边走。她那只昨天崴过的脚还没好利索,走得有点歪。
“你干什么去?”
“你听——像是有人打架。”
宁乐在心里骂了一声,跟了上去。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很暗。几个人把一个女生堵在墙根,其中一个正拽着她的头发,逼她抬头。女生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住手!”
顾念薇喊了一声。
几个人回过头来。宁乐站在顾念薇身后半步,看清了蹲在地上的那个——灰色风衣,是桃妖妖。
“你俩谁啊?”为首的松开手,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把人打成这样,不怕报警吗?”
那人笑了一声:“报警?你报啊。她欠钱不还,警察来了也是她理亏。”
“她欠多少?”
“一千。怎么,你替她还?”
顾念薇顿了一下。宁乐看得出,她没想过会在这儿碰上这种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宁乐往前挪了半步,站到她斜前方,把她和那人隔开一点。
他的腿是软的,站定都费劲。这一点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撑不了多久。可他没往后退。
“桃妖妖,”那人朝墙根扬了扬下巴,“这俩是你什么人?”
桃妖妖抬起头,看清他们,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他们……是我同学。”
顾念薇的手顿了一下。补习班里嗓门最大的那个,就是她。
“同学?那正好。你们同学欠了钱,你说怎么办?”
“明天。”顾念薇说,“明天我把钱带来,你们别再打她。”
“我凭什么信你?”
“你们堵她也没用,她今天拿不出钱。”顾念薇的声音发紧,可一个字都没软,“钱在我手里。你不要,就继续堵她;真闹出人命,你一分都拿不到。”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瞟了一眼宁乐。
就在这时,巷口亮起一束车灯,喇叭响了一声。灰色别克缓缓停住。城叔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门边,没有往前走,只是看着这边。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色变了。为首的骂了句“晦气”,松开桃妖妖,带着人从巷子另一头走了。临走扔下一句:“明天。一分都不能少。”
宁乐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透了。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喘了两口气。
“喂。”顾念薇转头看他,“你怎么样?”
“没事。”
“你脸都白了。”
“本来也没什么血色。”宁乐说。
顾念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城叔走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桃妖妖:“这孩子伤得不轻,先去医院。”又看了看宁乐,“你脸色也不好看。”
“我没事。”
几个人往急诊走。就在旁边,三分钟的路。
顾念薇扶着桃妖妖。她那只脚昨天才崴过,桃妖妖的额头还在流血,两个人走得都很慢,谁也没提。
“到底怎么回事?”顾念薇问,“一千块,怎么欠到让人堵着打。”
桃妖妖低着头,额角渗着血:“我前一阵子手头紧,托少年班一个同学替我打听的。借了四百,说好月底还……月底没还上,就滚成一千了。”
“那今天呢?他们怎么会堵在那儿?”
“放学就跟着了。”桃妖妖说得很快,像是不想多提,“我绕了两条街,走到医院这边,想着人多,他们就不敢动手了。”
“哪个同学给你介绍的?”
桃妖妖顿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就……同学。你别问了。”
顾念薇还想问,已经到了急诊门口。
宁乐走在她们后面。就在她俩身后那几步,他看见桃妖妖那只没被扶着的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头低了一下,屏幕的光在她下巴上亮起来,又灭了。他当时没在意。
护士迎出来,把桃妖妖往里带。城叔去交了费。桃妖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声补了一句:“念薇姐,那钱……你别给那么多。”她的声音发虚,“来的路上我给他们发了个短信——我说了,只还本钱。”
顾念薇愣了一下:“你给他们发了短信?”
桃妖妖嗯了一声,没敢看她,跟着护士进去了。
顾念薇在走廊椅子上坐下。走廊尽头墙上挂着一面钟,她抬头看了一眼——快十一点了。
“你打算真替她还?”宁乐坐到她旁边。
“总不能不管。”
“一千块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管?”宁乐问。
顾念薇看着处置室的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天在教室里,我最怕的不是疼。”
宁乐没说话。
“是被人看见。”
桃妖妖出来的时候,额角贴了一小块纱布,眼睛红红的,一个劲儿向顾念薇道谢,说这笔钱她一定想办法还上,说不知道怎么报答。顾念薇安慰了她两句。
回去的车上,桃妖妖坐在后排,靠着顾念薇,小声说:“钱我一定还你。”
“嗯。”顾念薇应了一声。
宁乐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刚才还蹲在墙根发抖的人,说起那条短信的时候,语气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谈成的事。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城叔先送桃妖妖。她家跟宁乐家、顾家都不在一个方向,这一趟是专程绕过去的。到了楼下,桃妖妖下车前看了宁乐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们”,低头进了楼。
顾念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了。
“小宁,”城叔重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烧还没退,回去把药吃了。”
“嗯。”
车在宁乐家楼下停稳。他拉开车门,听见顾念薇在后座说:“明天的事我自己去。你先把药吃了。”
宁乐没有回头,说:“知道了。”
车门关上。灰色别克在楼前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倒出巷子,调头往东开。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城叔把暖风开大了一格,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
“念薇。”
“嗯。”
“今晚这事,我回去得跟太太提一句。”
顾念薇没立刻答。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城叔跟了她六年,从没在她爸面前替她瞒过什么。那年她把竞赛的准考证落在教室,回家晚了半个钟头,也是城叔先开的口。
“提。”她说,“你照实说。等人挂水等到天黑,出来碰上有人堵同学,你车到了,人就散了,我们把人送去了医院。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顾念薇说,“那个女生叫什么、欠了谁的钱,就别跟我妈提了。她一个学生,传出去不好。”
城叔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唔了一声。
“我没让你撒谎。”顾念薇说。
“我知道。”城叔说,“你说的都是实话,就是少了点儿。”
车拐过路口。顾念薇靠着椅背,看窗外一排一排退过去的灯。
“急诊那笔钱,是你垫的?”
“我垫的。没几个钱。”
“明天还你。”
“不用。”
“我还你。”顾念薇说。
城叔笑了一声,没再争。
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玄关留着一盏灯,客厅的大灯没开。
顾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手里捏着遥控器。
“回来了。”她说。
“嗯。”
“同学怎么样了。”
“烧退了。”
顾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脚怎么样了。”
“没事。”
顾妈没再问。她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去睡吧。明天再说。”
顾念薇“嗯”了一声,换了鞋上楼。
楼梯拐角那儿,她停了一下。主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亮光。她站了两秒,轻着脚回了房。
关了灯,她躺着,想起城叔在车里那句“你说的都是实话,就是少了点儿”。
少的那点儿,明天得自己去补。
第二天上午,手机响了。
“烧退了没有?”
“退了。”他坐起来,嗓子还哑着。
“吃早饭了没有?”
“刚醒。”
“我在你家楼下。”
宁乐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那辆灰色别克,顾念薇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车边上,仰着脸往楼上看。
“你不用……”
“医生说了别空腹吃药,你转头就忘。”电话挂了。
宁乐套上外套,洗脸下楼。袋子还是温的,里面是粥和包子。
“你专门送来的?”
“城叔办事,顺路。”
宁乐朝车里看了一眼。城叔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一点也没有要办事的样子。
他没有拆穿她。
“你家里……”
“城叔回去都说了。”顾念薇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我又不是出去做贼。”
宁乐接过袋子,没再接这句。
“药吃了没有?”
“回去就吃。”
“这话你昨天说过。”
“今天下午我去把钱送了。”顾念薇又说,“让桃妖妖写张借条,钱当面点清。”
“他们那边人多。你一个人去?”
“桃妖妖在。再说了,我只是去还钱。”
宁乐没再说什么。
顾念薇上了车。车开出巷口,拐弯的时候,那只塑料袋还挂在宁乐手里,温温的,一点一点凉下去。
钱是她自己攒的。从小学到现在的压岁钱,一直存在一张卡里,没动过。跟家里开口,顾妈会问到底,顾爸则会直接把这件事接过去办——她不想让它变成一件“爸爸处理的事”。
下午放学,她一个人去的。没叫车来接,也没跟家里提。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放学的人流散开,才拦了一辆车,报了那条巷子口的地名。
桃妖妖已经在巷口等着,额角贴着纱布。那一千点清了两遍,一分没让。对面的人写了张字据,按上手印,顾念薇折好收进口袋。
桃妖妖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写张借条给我。”顾念薇把笔递给她。
桃妖妖猛地抬头:“我现在还不上。写了也是欠着。”
“写了才是欠。”顾念薇说,“不写就是我送你的。”
桃妖妖红着眼接了笔,蹲在墙边写了半页纸,末尾按上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我在便利店找了个晚班。”她说,“一定还你。”
“不急。”
宁乐站在巷口,没往里走。他本没打算来——昨天那句“我自己去”说完,他还是跟来了,只是一路都隔着一段距离,顾念薇没看见他。
她今天早上说“城叔回去都说了”,说得那么顺。
可这一千块,一个字都不能进那个门。
再上课是隔了一天。
那天宁乐去得早。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何明靠在窗边,桃妖妖站在他旁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像被罚站。
“那件事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何明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往后不会再有人找你。”
桃妖妖点了点头,没吭声,眼睛落在地上。
何明转过头,看见门口的宁乐,笑了一下:“班长来了。”
宁乐走过去,把书放在自己座位上。桃妖妖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头。她额角那块纱布换了新的,白得显眼。
上课了。东方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讲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
“桃妖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全班都笑了。
“她是不是感冒了?”周东在底下接了一句。
房拂晓回头白了他一眼。
桃妖妖坐在窗边,撑着腮帮子看外面。有人问她额角怎么了,她说是前两天上楼踩空了。说完就转回去,再没开口。
这不像她。从开课到现在,桃妖妖哪天不吵?跟房拂晓要烧烤,跟何明吵嘴,东方明说错一个字她能接三句。今天她从进教室到下课,一句整话都没说过。
房拂晓是第一个觉得不对的。中午他打水回来,跟宁乐说了一句:“她今天没骂我。”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怪,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真的,一句都没骂。前一阵子她还追着问我借五十,我说我没带钱,她还骂了我一句。”
那节课何明做题还是最快。第一个交卷的时候,他经过宁乐的位子,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宁乐摊在桌上的草稿纸。
“方法绕了。”他说,“有个更短的。”
说完就走了。
放学以后,宁乐在公交站等桃妖妖。
她出来得晚,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得很慢。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宁乐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
“你什么意思?”桃妖妖没接。
“你欠顾念薇的钱早晚要还。”宁乐说,“这个你先拿着。”
那是他攒着交下个月补习费的钱。
桃妖妖盯着那三百块看了很久,才慢慢接过去,攥在手里。
“你为什么帮我?”
宁乐想了一会儿。
“不是帮你。”他说,“那天我要是低着头走过去,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我从那儿走了过去。”
桃妖妖攥着钱,没出声。
“别再跟他们沾边了。”宁乐说完,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那天少年班没课。宁乐还是去了教室——他有道题想问东方明。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顾念薇,她刚下了隔壁的英语课。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
“你过来。”
宁乐走过去。
"桃妖妖把钱还我了。"她说,"一千,一分不少。"
宁乐没说话。
"多出来三百。"顾念薇说,"我问她,她不吭声,后来才讲是你给的——她说那三百不是她自己挣的,不能算她还我的,可她又不知道往哪儿退给你。"
"那她的钱是哪来的?"宁乐问。
"她说她跟她妈开了口。"顾念薇顿了一下,"别的没说。"
“你当面跟我说别管,背地里又给她三百。”她看着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你撒谎。”她的声音很平,“你从来不做没想好的事。你是觉得我不该管,可你又不忍心看她被堵在墙角。你就给自己找了个办法——既不用拦着我,心里也过得去。”
宁乐看着她,没有反驳。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忽然又说:“还有一件事。她跟我说,那天的事,有人替她出面了。”
“她跟你说是谁?”
“没有。”
宁乐想起那天早上,何明靠在窗边说的那半句话。
“……那天我看见何明跟她说话。”他说,“他说他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顾念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宁乐,”她把杯子捏了捏,“他去打了个招呼。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宁乐张了张嘴。他想说的是:在急诊门口,她说她刚给他们发了个短信,只还本钱——那条短信,是他亲眼看着她发出去的;可第二天那一千块,对面一分没让,是顾念薇一张一张点出去的。那条短信没有用——真正把这件事按下去的,是何明那半句话。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没什么意思。”他说。
顾念薇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真难懂。”她说。
她走了。宁乐站在原地,没有追。
那天傍晚,他走出少年班,在街角看见了桃妖妖。
她不在等公交,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跟房拂晓说着话。她腰上还系着店里的围裙。房拂晓背对着街,耳朵有点红。桃妖妖说了一句什么,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出声来。
那个笑声,跟她那天在巷子里那声“谢谢你们”完全不一样。
宁乐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风已经凉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只纸袋的角——是那只药袋,药早就吃完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
晚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念薇。
“明天见一面吧。你刚才那半句话,我想听你把它说完。”
宁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起走廊里她转身走开的样子,想起那天医院门口的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