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乐起得很早。
今天是少年班考试的日子。这一阵子考试一场接一场,学校的卷子、补习班的卷子,回了家还有一沓在等着他。这些卷子,他觉得是做不完的。
上午还出着太阳。过了晌午,天就阴下来了。
车链子修好了。他骑车过去,到少年班的时候,雨刚下来。豆大的点子砸在台阶上,一眨眼就密了。
“哇!宁乐!你来啦!”
桃妖妖站在门里头,两只手举得高高的。
宁乐看了她一眼。她要是不这么精神了,他反倒要担心是不是出了事。
“当当当当!你看!”
她从身后拿出一本书,举到他眼前。
是一本数学书。书角卷着,边上有一圈铅笔划过的道子。
宁乐认得这一本。
“什么啊?”他说,“顾念薇呢?她拿给你的?”
“嗯啊!她给我的!”
“哦。”
她昨天不是说要给他看的吗,怎么一转手就送到了别人手上。
他刚这么想,又想起昨天是他自己先不要的。他惦记什么。倒是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还搁在那儿——今天总要说的。
“哎哟喂!宁乐!你就别不高兴了。”桃妖妖把书往他手里一塞,“逗你玩的。这本是顾念薇让我转交给你的。她给我的是另外一本。”
这一嗓子,房拂晓把耳朵捂上了。何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眼睛从卷子上抬起来,朝这边看过来。
那一眼落在桃妖妖身上,没有好意。
“我知道我知道啦,你小声点。”宁乐压低了声音,“你小心挨揍。”
桃妖妖撇了撇嘴,往何明那边瞥了一眼,把嘴闭上,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桃妖妖,那顾念薇呢?她去哪儿了?我都没看见她。”
“嘿嘿!你想她了啊?”桃妖妖一下子又活过来,“她就去厕所了嘛。你想她,可以去找她啊!”
宁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滚吧你,说什么呢你!”
雨一直下,敲在窗玻璃上。
那本书塞在书包里,他没有打开。
宁乐写着写着,出了神。等他回过神来,屋里的人都低着头在做题。他甩了甩头,想把困意甩走。
东方明还没有来。后来他定过规矩:六个人都得比他先到,早半个钟头。
顾念薇也还没有回来——她把书递给桃妖妖,人就出去了。去一趟厕所,能去这么久?她不是会迟到的人。
“还有两分钟。”宁乐把笔搁下来。他知道迟到了是什么下场。
上回周东来晚了。东方明没有骂他,也没让他出去,只让他站到自己课桌边上,站了一整节课。周东趁他转身的时候想往下坐,他回了一次头,周东又站直了。
那节课以后,东方明把话说死了:谁迟到,全班就陪着等谁。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迟到过。
宁乐好像已经看见了顾念薇被晾在讲台边上的样子。
还剩一分钟。他好像听见了走廊那头的脚步声。不是,是雨。
他转过身,压着嗓子叫后面那个人。桃妖妖趴在桌上,快睡着了。
“桃妖妖!桃妖妖!”
“你给我起来!”
“啊?什么什么?怎么了怎么了?”桃妖妖猛地睁开眼,“老师来了吗?谁叫我啊!”
“我,宁乐,你前面这位。”
“你叫我干嘛?吓死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哎呀,谢谢你叫我,都快上课了!”
“我叫醒你,不是为这个。”
“那是怎么?”
“你不是说顾念薇去厕所了吗?”宁乐说,“她到现在都没回来。总不能真掉在里头了。你快去看看。”
“什么嘛!宁乐你自己担心顾念薇,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呢!真是讨厌!”
“女厕所。”宁乐说,“你让我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桃妖妖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多跟顾念薇单独待一会儿嘛。”
“你脑袋没烧坏吧?”宁乐说,“咱们几个里头就你是女生,你不去,难道让男生去?”
“可是都要上课了。”桃妖妖说,“我去,我也要迟的。”
“女厕所又不远,能要多久?”宁乐说,“何况顾念薇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不帮她?你别忘了——”
“好了好了!我去就是。”桃妖妖打断他,“啰啰嗦嗦、唠唠叨叨、磨磨唧唧的,有完没完!”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后门出去了。
桃妖妖出去没几秒钟,东方明就进来了。
他手里夹着几张卷子。那是今天的考卷。宁乐还在往后门那边看。
“怎么少了两个人?”东方明说,“顾念薇和桃妖妖呢?”
“她们去厕所了。”宁乐赶紧接上。
“去厕所。”东方明说。
宁乐怕有人开口,可何明翻了一页书,一个字也没说。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顾念薇、桃妖妖啊,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
他叹了口气,一抬头,正撞上东方明的眼睛。
“还是迟到了。”东方明说,“我以为你们不会再迟到了。看来是上回的教训不够。”
“东方老师,她们真的是——”
“是什么?”东方明说,“不管什么原因,人不在座位上,就是迟到。”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好。今天她们俩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就什么时候开考。”
宁乐没话可接了。
桃妖妖本来不用摊上这件事的。是他把她支出去的。她回来,饶不了他。
他觉得冤。可这话跟谁说去。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几个人低头翻着书,谁也不敢出声。东方明站在讲台上,眉头拧着。
宁乐看着那道眉头,心里替那两个人算了算。怎么算,都是惨的。
况且,今天就是那场考试。班长谁当,就在这一回。
他想到这个,头先疼起来了。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桃妖妖和顾念薇一前一后地从后门进来了。
两个人都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