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薛邈靠在轮椅背上,月光勾勒出他削瘦的轮廓。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闯进视线的、有趣的东西。
“大嫂觉得自己有什么筹码,能跟我做交易?”
岑笙听出了轻蔑。
身后的黑衣男子手仍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
岑笙毫不怀疑,只要她说错一句话,今晚走不出这个院子。
可她不能退。
前世她就是太听话了,该问的不问,该争的不争,最后被活活钉死在棺材里。
而眼前这个人,是唯一替她说过公道话的人,也是现在唯一握着她身世真相的人。
“筹码有三样。”岑笙压下翻涌的心绪,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巡按御史的人已经到了清平县。王桂枝和她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遮掩当年的旧事,而我是岑望山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的证词,可以是一柄刀,也可以是一块盾。二叔既然恨薛家,用得好不好,只在你一念之间。”
薛邈没说话,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第二。”岑笙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叔身边只有一位护卫,可薛家这潭水深得很,单凭一个人,未必能扳倒王桂枝。你需要帮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薛邈的膝上。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二叔的腿,或许还有救。”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穿过杂草丛生的墙角,吹得烛火晃了晃,薛邈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那黑衣男子握刀的手骤然收紧,青筋在腕间凸起。
薛邈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嘲讽,又像叹息。
他说,“五年前我摔下马,十里八乡的郎中都请遍了,府城的名医也来看过,都说经脉尽断,此生再也站不起来。大嫂是在哪里学了一手神医之术?”
“我没有医术。”岑笙坦然道,“可我小时候在后山采药,见过一种草,泡在药酒里外敷,能让断骨重新接续。”
这话半真半假。
后山的草药是真的,可她真正依仗的,是灵泉。
前世她被灌下绝子药后,灵泉空间才姗姗来迟。
当时她沉浸在悲痛里,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那个空间到底有什么用。
直到临死前,棺中窒息的那一刻,灵泉才迟来地包裹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
重生回来,灵泉还在。
她试过用意念触碰灵泉,脑中便浮现出一行字迹——
灵泉一阶:可滋养草木,加速生长。
她没有把握灵泉能治薛邈的腿。
可她没有退路,必须赌一把。
薛邈看了她很久。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扣在轮椅扶手上,骨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发出沉闷的轻响。
“那大嫂要换什么?”
终于问到了这一句。
岑笙攥紧拳头,一字一字道:“第一,我爹当年顶罪的真相,我要一句不落地知道。第二,我要一间裁缝铺子。”
“裁缝铺子?”薛邈语气微扬,有些意外。
“清河村东头那间空铺面,临街,两扇门面,后头带个小院。”岑笙早就盘算好了,前世她绣活好是整个村子都知道的,只是以前赚钱都贴补了薛文砚,从没替自己打算过。
“我要那间铺子三年的租约。别的,二叔不必管。”
她不能跟薛邈要钱。他们还只是半个盟友,欠得太多,就成了依附。
前世她依附了薛文砚十二年,这一世,她要靠自己站起来。
薛邈看着她,眼底的神色渐渐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审视和轻慢,而是一种认真的、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
“好。”他说,“大嫂若是真能让我这双腿有半分知觉,铺子的事,我来办。”
“口说无凭。”岑笙盯着他,“二叔立个字据。”
黑衣男子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呵斥,薛邈却抬了手,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有意思。”他偏头吩咐,“凌墨,拿纸笔来。”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才转身进了屋子。再出来时,手里端着笔墨和一张素纸。
薛邈将纸铺在膝头,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月光下,他的字迹苍劲有力,瘦骨嶙峋。
片刻后,他搁下笔,将纸递过来。
“大嫂看看,可还满意?”
岑笙接过来飞快扫了一眼。
字数不多,可该写的都写了。
他替她租下清河村东头铺面三年,若她能治好他的腿,另有酬谢。落款处他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多谢二叔。”她将字据小心折好,塞进袖口,转身要走。
“且慢。”
薛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岑笙脚步一顿,心头微紧。
“大晚上的,大嫂就这样回去?后门闩了,前门有看门婆子。”薛邈淡淡道,“凌墨,送岑姑娘从西墙出去。那边塌了一角,没人守着。”
岑姑娘。
不是大嫂。
岑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的变化,回过头,看了薛邈一眼。
他已经在烛火下重新拿起一本书,侧脸沉静,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多谢。”她低声道。
凌墨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引到西墙下一个隐秘的缺口处,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岑笙翻过墙头,双脚刚落到巷子的泥地上,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移动声。
凌墨已经回去了。
岑笙站在漆黑的巷道里,靠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
方才在薛邈面前,她强撑着不动声色,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薛邈知道的比她多,算计得比她深,而她唯一的底牌,是那个她还没彻底摸透的灵泉。
可她赌对了。
薛邈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变了性子。
那个男人太聪明,聪明到不需要知道所有答案,只需要确认她对薛家的恨是真的,就够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
岑笙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子里冷锅冷灶,床上的被褥带着潮气,薄得能摸到褥子底下的稻草。
这间屋子在后院西厢最偏的位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是王桂枝特意“赏”给她的。
满打满算只睡了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岑笙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开门!大嫂,开门!”是薛兰儿的声音,又尖又急。
岑笙披衣起身,刚一拉开门闩,门就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擦着她的鼻尖砸在墙上,震得泥灰簌簌直落。
薛兰儿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脸上带着惊惶未定的神色。
“大嫂!不好了!”她一把抓住岑笙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大哥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岑笙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天刚亮就来了一队官差,说大哥跟去年的河堤贪墨案有牵连,要带去县衙问话!”薛兰儿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娘都快急疯了,让大嫂快过去!”
岑笙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来了。
巡按御史的人,来得比薛邈说的还要快。
薛文砚这一被带走,王桂枝那只老狐狸一定坐不住,她势必要找一个人来顶罪。
而那个顶罪的人选,从来都只有一个——她。
“我换身衣裳,马上过去。”
岑笙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薛邈的字迹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她将字据重新折好,贴身收进怀中,指尖拂过纸面时微微一顿。
昨晚她问薛邈,为什么要帮她。
薛邈没有回答。
可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她被钉进棺材的那一刻,薛邈倒在雪地里,满身是血,怎么也不肯让开。
他那时候说的话,不只是“她是冤枉的”。
他还说了另一句。
当时她意识已经模糊,恍惚间只听到一个破碎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了一半。
“五年前……那个馒头……”
她当时没懂,那是什么意思。
可如果她没记错,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递给薛邈一个馒头,是她十七岁那年。
那天薛邈刚从马上摔下来没多久,被挪到后院自生自灭。她路过他的院子,看见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躺在席子上,嘴唇干裂,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她不敢多看,偷偷把怀里一个馒头放在门槛上,喊了一声“二叔”,就跑了。
就那么一次。
岑笙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抬脚跨出门槛。
晨光刺眼。
正院那边,王桂枝的哭嚎声已经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