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了还这么窝囊(示威鬼)
离开城隍庙之前,丁沛晨把王半仙给的镇魂符紧紧贴在胸口的内袋,才晃着出了南城。
镇魂符也就巴掌大小,粗糙的纸面上渗着朱砂字迹。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完全了结这只野鬼,但好歹要有所防护,省得半夜又被掐。
隔天早上他离开出租屋之前,还特意捏了捏胸口的位置,确认纸符还在,他才披上外套出门。
丁沛晨沿着学校后街走,路过玩偶店,见阿程正在门口浇花。
丁沛晨面无表情走过,阿程却提着水壶主动上前打招呼,他拍了拍丁沛晨的肩,“之前拿去的模型,还好用吧?”
丁沛晨顿住脚步,随口敷衍了一句,“挺好。”
他走远了,阿程还在他身后嚷嚷,“对了,小模型跟大娃娃用的是同一批填充料,但里面有点特殊成分,能感知温度。”
“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拿过来我看看。”
丁沛晨没回什么话,走出后街。一个棉布小模型而已,能拿他这么样。
到教室,他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
昨晚没睡好,准确的说是根本没睡,虽然余崇那只恶鬼没再出现,但他也是抱着新娃娃睁眼到天亮,顶着略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颓得近乎病态。
一整晚他的蓝瞳都在发烫,能明显的感觉到角落里有东西盯着他。
但这道视线没什么恶意,或者说没有攻击欲,就这么静静落在他身上了,一晚上没移开。
丁沛晨想,不是恶鬼的安分,是镇魂符起了作用。
王半仙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余崇这只索命鬼怨气结了四年,等于修了四年的道行。
镇魂符不能挡住恶鬼所有的攻击,人鬼之间有什么恩怨得去弄清楚。
不然符咒一破,索命鬼会变本加厉的折磨他。
但丁沛晨却不着急,想的是至少这符咒能暂时压制住余崇。
站在台上的老教授正讲着中国现代文学的知识,说什么先锋文学的叙事断裂。
但丁沛晨听不进一个字,撑着下巴盯着PPT,眼皮越来越沉。
教授在台上讲到一半,昏沉中,丁沛晨忽然感觉自己的腹部被一股猛力毫无预兆地攥了一下。
他立刻攥紧了手中的笔,以为是自己没睡好产生的错觉。
但下一秒。
腹部又被捏了一下,那力道紧紧掐着他的皮肉往里攥,他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却不能哼一声。
丁沛晨他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呼呼大睡,左边两个女生不知道在小声讨论什么。
他死死按住桌沿,把所有疼痛激起的反应往下压,不想让旁边的人察觉。
他知道是谁干的,非常清楚是谁干的。
这只野鬼又卷土重来了,就在他附近离他不远。
王半仙给的符似乎也没什么用,他暗骂王半仙应该改名叫王半鬼。
又一下,疼痛从腹部往上走蔓延到胸腔,他被攥得心一悸,整个人猛跳一下往前栽倒。
丁沛晨的额头差点磕到桌角,他快速反应过来才勉强撑住。不想让周围的人看见他出丑。
丁沛晨咬紧牙关,“行,你这么玩是吧。”
一旁传来呼喊,“同学?”
“同学,你没事吧?”
丁沛晨抬起头,整张脸色惨白,蓝色的左眼烫的厉害。
他缓了几秒才回复,“没事。”
旁边的女生也往他这边探头,声音关切,“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趟医务室——”
“不用。”
腹部那股力量感还在,丁沛晨站起来往后门的方向去,腿软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几下。
他忍着疼痛憋屈走到卫生间最里的隔间把门反锁,整个人蜷着蹲坐在地上。
腹部的压力感终于松开了。
丁沛晨喘了好几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控制不住发抖的手,把他攥成拳头。
他低声喊,“出来,别躲着。”
周遭安静,没有任何微弱的回应。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卫生间再度放声,怒气难压,“躲什么。”
“缩头乌龟吗,死都死了还这么窝囊——”
镇魂符的位置被人用手狠狠掐了一把,“呃——”
丁沛晨皱眉往上看,隔间顶上什么都没有,但上方冰冷的气息让他的蓝瞳发烫。
“你以为贴张符就有用?”那只冰冷的手做出遏制的姿势覆在他脖颈上方,强烈的窒息感往下压,仿佛一用力就要把他的脖颈拧断,头部和身体分离开。
丁沛晨的身体不自觉抖了起来,他的触觉饥渴症在某一瞬被这只手传来的触感满足了一点点。
他的身体在恐惧和本能的渴望之间摇摆,但他不能把渴求表现出来。
他低笑一声,“你他妈的,光天化日在干嘛。”
余崇语气平淡,却收紧了掐他脖颈的手,“折磨你啊。”
“我说过的,会让你生不如死。”
余崇绕到丁沛晨前面来。
午间的太阳照在余崇身上,它的轮廓像人影倒映在湖面上,模糊的波动。
他穿着件旧式校服,胸口有思邈中学的徽章,狼尾垂在肩膀的一侧。
但那张脸格外清晰,断眉深陷的眼窝,虽然鬼气十足,倒让人害怕了也舍不得挪开眼。
“用共感捏我的肚子叫折磨?”
余崇冷哼一声,“那该捏你哪里?喉结?肚脐?还是命根子?”
丁沛晨顿时语塞。
皮肤被触及的感觉又来了,他的后腰被冰冷的手指掐住往死里拧。
丁沛晨倒吸一口凉气,咬紧嘴唇把闷哼咽回去,整个人蜷到了地面上,“你有种就继续。”
余崇冷哼一声,“该说不说,你还挺能撑的。”
丁沛晨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低声喘着气,“废话,我从八岁开始就一个人过,什么阵仗没见过。”
“你现在,也就搞出了屁大点儿事给我对付。”
余崇觉得面前这家伙嘴硬极了。
他蹲下来,将丁沛晨的下巴挑起,黑色的眼珠盯着蓝色眼珠。
他冰冷的手隔着卫衣摸了摸丁沛晨的胸口,触到藏在那里的镇魂符,“屁大点事你去找什么道士?”
“还有,你以为这玩意能挡住我多久,他没告诉你这符咒是有时效的?”
丁沛晨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以为这只鬼消失几天什么都不知道。
余崇的手指顺着往他胸口上划,划过锁骨,停点在丁沛晨喉结上方。
丁沛晨的呼吸已经滞住,四年前在河边溺水留下的窒息感在他神经系统里疯狂涌动。他还是强装镇定。
“而且他没有告诉你——”余崇攥紧了拳头,猛地顶在丁沛晨胸口,“这种符,贴在哪,哪儿就是突破口。”
丁沛晨的胸口顿时传来阵痛,把他浑身的感官都激了起来,触觉饥渴又被放大。
他咬牙冷哼一声,“知道的不少,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
余崇没回他的话,诘问不断,“除了我刚刚说的那几点,王半仙还跟你说了什么?”
恶鬼身上的凉意渗得丁沛晨皮肤发麻。他想把这只鬼解决的心情已经到达巅峰,但却无计可施。
他愤懑的啐了他一口,“关你屁事。”
余崇勾起嘴角把脸往前凑,“他是不是说,我怨气重,你镇不住。”
“还说——你只能用血喂我?”
丁沛晨顿时瞳孔骤缩,呼吸凝滞住。
余崇显然被他的反应取悦了,勾起嘴角,满脸的运筹帷幄,“那个老头就这点本事,镇魂符、血引、因果解怨。他是不是还跟你说,要弄清楚我们之间的恩怨?”
丁沛晨咬紧牙关,瞳孔颜色不一的眼睛直盯着余崇,“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左眼蓝瞳的视线里,鬼影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余崇叫他的名字,又轻又慢,像在凌迟,像在挑衅,“丁沛晨。”
余崇周遭潮湿的河水腥味几乎要把丁沛晨淹没,“我死了四年,你活了四年。这四年里,你没交过女朋友也没找过男朋友,甚至连朋友都没几个,每天晚上就窝囊的抱着娃娃睡觉。”
“我不用动手折磨你,你就已经把自己折磨了四年。”
余崇边说,边伸手掐了一下丁沛晨的脸。
他指尖温度冰凉,丁沛晨被冻得一激灵,下意识想往后躲,最后贪恋这种刺激触觉对他皮肤的抚慰,但他不能把这点饥渴显露出来。
余崇屿屿寥寥数语却正中他的要害,光是屿城周围亲戚的鄙夷还不够,他自己也把自己过得一团糟,好像能喘口气,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就足够了。
至于什么远大的抱负,他没有,他也有不了,每天被噩梦以及触觉饥渴症折磨的废物,连完整的觉都睡不上,还祈祷自己能用心去做其他事吗。
丁沛晨张嘴要骂,余崇已经顺势按住他喉结顶峰的一颗小痣。
他被按着说不出话,连呜咽声都只能憋在喉咙里。
余崇的身影渐渐处在逆光中。
他看不清余崇的脸,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给我听好了。”
“你花钱买符,或者上香,或者找道士做什么法,这些事我都不拦你。你尽管去试。”
余崇语气一顿,“但每试一次,我就要拿走你身上一块地方——”
余崇冰冷的手指点在丁沛晨的后腰上,“你的腰。”
他的手指挪到了丁沛晨的小腿肚上,“你的腿。”
“你的脊梁骨。”
余崇的最后一下触碰,冰冷的指节弹在丁沛晨的后脑勺上,“你的脑袋。”
“最后是——你的命。”
丁沛晨呼吸滞住,心脏加速跳动。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