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前

  这一晚,是巩政难得睡得舒适的夜晚,他也不明白怎么能在姚兆承身边睡的这么香,本来姚兆承签完合同是要离开的,但却被巩政拉住了,巩政说怎么样都要在这里留宿一晚,不然最后没办法和宫仕闻交代。



  姚兆承静静的看着他,问了一句,“每次都必须这样吗?”



  巩政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看在他是宫仕闻器重的合伙人面上,还是点点头说道:“不然呢?宫会长把我送过来总不会是陪他们聊天解闷的吧?”



  说话的过程中,巩政目光犀利地扫视着姚兆承脸上细枝末节的微表情,他悠悠地捕捉到一丝……痛惜。



  是在可怜他吗?



  巩政想笑,他心下觉得这个人还真是与众不同,来往需要接待的客人都会恨不能榨干他,连本带利的从他身上讨回来,或是发泄在宫仕闻那里吃到的瘪,而他呢?却在怜惜他。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巩政疑惑,与姚兆承那双幽深的黑色瞳孔对视的瞬间,巩政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猜想,这眼神……



  合同几乎不仔细看就签,每次都这种表情看他,甚至不会碰他……与其他人截然相反的行径……



  以及………



  巩政蓦地抬眸盯住那张半脸面具,心下疑惑更甚,似乎有一种答案呼之欲出。



  以及遮盖住的面部。



  “你…………”



  巩政睫毛一颤,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抚上那张面具,却被姚兆承一侧头敏锐的躲开。



  “对,我是。”



  巩政瞳孔骤缩,没想到仅仅一个照面,这人就直接自爆身份了。



  “巩政,宫仕闻身边的红人,我提前了解过你。”姚兆承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都说提前了解过了,巩政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姚兆承只是调查了个皮毛,想必早就把他的所有档案经历都搜查清楚了。



  是打定主意自己不会去宫仕闻那揭发他吗?



  大家都是明白人,巩政索性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开门见山道:“你想要我协助你?”



  姚兆承点了点头,“据我所知,你是最佳人选。”



  巩政笑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从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可信,宫仕闻这样对你,毁了你的一切,你应该让他得到相应的报应和惩罚。”姚兆承眸中如同一潭深水,稳重却也清澈。



  “你一般都是用这种话术拉拢人的吗?”巩政噙着笑。



  姚兆承看着他沉默。



  “我有什么好处?”巩政抱胸问道。



  “如果你立功,我们会考虑宽大处理。”姚兆承避重就轻地说。



  啊……也是,为宫仕闻做了那么多烂事,怎么可能全身而退?不过……这样也圆满了,至少等他死后,在地下看到爸妈能郑重其事地和他们说,我协助过警察,为你们报了仇。



  巩政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姚兆承脸上的面具,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姚兆承或许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对他面具下的容貌那么在意,只是犹豫了一下,他便往前一步,靠近巩政。



  “如果你不怕的话。”



  这一动作不言而喻,是让巩政亲自摘下来看。



  笑话,为宫仕闻什么恶心事没做过?区区窥探一个面容,他有什么可害怕的?



  巩政抬起了手,心脏却因为即将要一睹对方的容貌而加快跳动,不可控制地颤抖,他不明白,这份莫名的兴奋从何而来。



  当揭开面具的那一刻,巩政心颤了颤,面具之下那块本该光滑细腻的肌肤变得不堪入目,重击留下的淤痕早已褪去,却留下大片发硬的瘢痕,一眼便能看出受过重创。



  识趣的人现在就应该放下手点到为止了,可巩政却不,他像是被这道疤痕网住了,目光紧紧地锁定那些破败的皮肤,记忆深处那道熟悉的、深刻的画面在脑子里缓缓浮现出来。



  他记得,小时候大概四五岁,那会儿他还没来城里住,爸妈独自在城市打拼,而他则是在乡下和爷爷奶奶同住,有记忆的是爸妈在城市立住脚后才把他接到身边。



  但和爷爷奶奶居住的那段日子,发生了一件令他此生难忘的事,那会儿人贩子肆虐,都敢明目张胆的在人眼皮子底下抢人,巩政比较贪玩,还调皮,每次回家都很晚,奶奶总念叨他日落之前回来,他却当耳旁风。



  他以为拐卖孩子的都是大人骗小孩的把戏,根本不当回事,可没想到就因为这愚蠢的想法,他差点丢了命。



  那天他依旧天黑才回家,爷爷奶奶家靠近村边,再往外就是一片绿油油比人还高的苞米地,五岁的巩政蹦蹦跳跳地沿着小溪走,手里还捏着根狗尾巴草,殊不知危险偷偷降临。



  苞米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巩政刚警觉地回头,就被一块布捂住了嘴,还来不及挣扎,两眼一黑便被拖进了郁郁葱葱的苞米地里。



  此后的事,现在他有些记不清了,或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刻意回避了这段令他痛苦的回忆,他只依稀印象中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也是被一同拐进来的。



  一开始那些孩子哭着喊着要找爸妈,被人贩子嫌吵的狠狠鞭打了一顿就安静地不敢出声了。



  再往后记忆出现了不连续的断层,巩政只记得他和那个比他大几岁的孩子趁着夜里一同偷偷逃了出去,本以为能够得救,却没想到外面依旧是一望无际、空无人烟的田地,一眼望去阴森恐怖、伸手不见五指。



  或许是准备不充分,体力不支,没过半个小时,他们便被逮了回去,人贩子愤怒之下对着他们就是一顿狠打,巩政是被打怕了,哭着说自己以后不会逃跑,但身旁和他一起逃跑的小孩却是背挺得笔直,任由他们将自己打得鲜血淋漓。



  这种被抓回去受刑的痛苦,是说一千道一万别人都体会不到的,光是用语言来描述,根本共情不了他们当时内心的至暗时刻。



  人贩子打完那小孩似乎觉得不过瘾,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般没有成就感,便将目光重新投向被打得连连求饶的巩政。一顿拳打脚踢后,各种道具轮番上阵,最后竟然直接拿起了铁鞭——那东西带着倒刺,抽在人身上怕是要生生剐下来一层皮。



  巩政认命地闭上眼睛,接受自己的死亡,他已经被打的进气少出气多了,这一鞭子他或许……扛不住了,却在最后关键时刻,一道瘦小的身影坚决的挡在了他身前,为他承受了这致命一击。



  巩政蓦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还来不及反应身体便自发的接住了那轰然倒地的身影。



  果然,巩政低头一看,那人满脸鲜血,鞭子正巧抽在他的脸上,几乎辨别不出原来的样子。



  如果巩政没有记错的话,那孩子受伤的……也是左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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