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3,986 字

 

 

后半夜雨停了。

 

岑笙是被哑巴车夫推醒的。她就着东厢房的炕沿和衣而卧,包袱枕在脑袋底下,手边搁着沈敬堂那口铁皮匣子。

 

哑巴车夫推她肩膀的力道又急又重,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只用手指朝窗外猛地一指。

 

窗外有光。不是天光。天还黑得像锅底,那光是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她翻身坐起来。铁皮匣子从炕沿滑落,她一把捞住抱在怀里,赤着脚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焦糊味灌进来,呛得她倒退半步。

 

院墙外面半边天被火光烧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地往上翻,烟柱最浓密的地方隐约能看见跳跃的火舌。

 

沈敬堂的庄子在河湾低处,起火的位置在北院墙外面,离正厅只有三四十步远。有人在院墙外面点了火。不止一处——东边、北边、西边都有火头,三处火头同时烧起来,把庄子围在当中。

 

哑巴车夫已经背起了薛邈。

 

薛邈只穿了一件中衣,外袍来不及披,薄毯滑落在地上。他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鞘搁在炕桌上没拿,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脸上没有慌张,只是眉头微微拧着,嘴唇紧抿,正在听院墙外面传来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有人在喊叫,喊的是“搜仔细了,一间一间搜,不要放跑了人”。

 

“王继宗的人。来得比沈敬堂预估的还快。”薛邈说,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正门出不去,他们堵了路。后院马厩旁边有个侧门通河边,马车还在马厩里。东西不要收拾了,只带铁皮匣子和干粮。”

 

岑笙把铁皮匣子塞进包袱里,包袱甩到背上,弯腰捡起薛邈滑落的薄毯叠了两折夹在腋下,又顺手把炕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姜汤泼在炭火盆里。

 

炭火嗤地冒起一股白烟,屋子陷入一片昏暗。哑巴车夫已经背着薛邈出了东厢房的侧门,贴着院墙根往后院摸去,他赤着脚,脚底板踩在湿泥地上几乎不出声。

 

薛邈伏在他背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给他指方向,另一只手里那把短刀始终横在身前,刀尖朝外。

 

后院马厩里那匹马被火光惊得直打响鼻,马蹄不停地在干草上乱踩。哑巴车夫把薛邈放进车厢,转身去解缰绳。岑笙跑到后院门口拔开门闩——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河堤小路,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马车刚驶出侧门不到百步,庄子那边便传来了破门声。有人在砸正厅的门,砸得震天响,夹杂着骂骂咧咧的粗嗓门。

 

沈敬堂的声音忽然从正厅里传出来,苍老而响亮,穿透了马蹄声和风声——他在大声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句接一句,中气十足,像是故意要盖住砸门的声音,又像是在告诉后院的人他在拖时间。

 

砸门声停了一瞬,然后更猛烈地响了起来,木门断裂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脆,紧跟着是杂乱的脚步涌入正厅。沈敬堂的声音还在继续,“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念到“藏”字时忽然断了。

 

哑巴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猛地蹿了出去。

 

车厢里颠得厉害。岑笙一只手抓着车厢壁的横梁,另一只手按住包袱,从车窗往后看去——沈家宅子已经被火光彻底吞没了。

 

正厅的屋顶蹿起老高的火苗,火星子被风吹得四处飞散。那些搜查的人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火把。他们的喊叫声顺着河风传过来,喊的是“人跑了”“追”。

 

马车没有上官道。哑巴车夫赶着车沿着河堤往下游跑,河堤路窄,两侧全是芦苇,车轱辘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薛邈靠在车厢板上,呼吸比平时急促,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从被背出厢房到爬上车,他的腿始终没有动过,但他腰间的衣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片——是血。

 

不知是刚才被抬上车时在哪里磕碰了,还是旧伤在阴雨天里发了炎。

 

“你的腰在流血。”岑笙把薄毯抖开盖在他身上,伸手去掀他腰间那片洇湿的衣料。

 

薛邈按住了她的手。“旧伤结的痂崩开了。皮外伤,不妨事。天亮之后找地方停一下再处理。现在先跑。”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朝车帘外看了一眼。哑巴车夫全身伏在马背上,斗笠被风吹掉了,头发被风吹得根根倒竖,他把马车赶得飞快,轮子在泥地上左甩右滑,每次快要翻倒的时候他总能精准地拽紧缰绳把车拉回来。

 

这个哑巴不会说话,可他对马和车的控制像是长在骨子里的本能。

 

火光在马车后面渐渐远了。

 

河堤路走到底是一道石桥,过了桥就是往北的岔路,左边通青州府城,右边进山。哑巴车夫毫不犹豫地选了右边的山路。

 

山路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全是碎石子,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很,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洞洞的,只有马车上挂的那盏气死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随着车身的颠簸前后摇晃。

 

哑巴车夫忽然勒住了马。马车在山路中央停了下来。前方十丈开外的山道转角处站着两个人。一个举着火把,另一个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刀刃反射着火把的光,在山壁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

 

薛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搁在膝上,说了一个名字:“王继宗。”

 

举着火把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张四十岁上下的方脸,颧骨很高,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绸面夹袍,靴子上溅了不少泥点。他笑起来声音很尖,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悠闲。

 

“薛二爷,别来无恙。十二年前你摔下马的时候我去看过你,那时你躺在床上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我以为你活不过那年冬天。没想到你不仅活下来了,还跑出来翻旧账。翻旧账可不是好习惯。”

 

他把火把递给旁边那个提刀的手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是一份空白的拘票,上头盖着青州府推官衙门的印,印是真的,拘票上的名字一栏还是空的,“这份拘票本来是给陈二的。你们既然也在找陈二,那正好,一网打尽。你那个随从叫什么来着——凌墨?他昨天在青州府刑房翻案卷的时候已经被我们的人盯上了。他现在大概也在往石匣子沟赶吧。正好,你们三个加上陈二,四个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不孤单。”

 

哑巴车夫从车辕上站了起来。他的脚踩在车辕上,身体微微弓着,像一张被拉到满月的弓。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吼声,是那种被割了声带的人能发出的唯一声响。

 

薛邈喝了一声,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绰号,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字。他喊他沈砚。

 

哑巴车夫回头看了薛邈一眼,薛邈朝他摇了摇头。哑巴车夫没有坐回去。他又转回去面对那两个人,身体弓得更低了,手伸向车座底下的暗格,从里头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岑笙把铁皮匣子从包袱里抽出来放在座位上。

 

“王继宗。你要的是这个匣子吧。黑风隘杀人手令的原件。你舅舅王克诚签发的,印信盖歪了半分。这份东西在我们手里,你舅舅睡不着觉。”她对着车帘外说。

 

王继宗的眼皮跳了一下,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把匣子给我,我放你们上山。陈二的事你们别管了,大家各退一步。你们回清平县继续开你的裁缝铺,我去跟我舅舅交差,就说案卷找到了,人证都死了。”他把拘票重新折好揣进袖子里,往前走了两步,朝岑笙伸出手。

 

薛邈握紧了短刀。那把刀的刀刃在车厢里微微颤了一下,是他手指用力过度的反应。

 

岑笙打开了铁皮匣子。她抽出那份手令。她把匣子搁在膝盖上,双手各捏住手令的一边。王继宗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脸在火把的光里扭曲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岑笙把手令往两边轻轻一扯,纸张绷紧了。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把你舅舅的罪证撕了。撕了之后你们今晚的杀人放火就白干了,因为案卷没了,你们还是钉不死王克诚的罪。而我回不回去都一样——我爹的冤已经昭雪了,我的铺子有薛兰儿看着,我死不死无所谓。”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到了近乎冷漠的地步。那双绣了十二年花的手稳稳地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纸在夜风里簌簌地响,但没有裂。

 

王继宗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她手里那张纸,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薛邈,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壁之间回荡,像被惊起的乌鸦,但他收住笑时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你撕吧。撕了我还有后手——沈敬堂藏了十二年的案卷副本,你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青州府刑房里有一个老书吏,当年帮着沈敬堂藏案卷的时候偷偷留了一份抄本。我知道,我出银子买了那份抄本。你手里那份原件,对我来说不是唯一的。”他从袖子里又抽出那张空白的拘票,展开,拿手指弹了弹纸面,“所以你们今晚还是得死。”

 

哑巴车夫从车辕上扑了出去。他扑出去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那把柴刀在他手里抡成一道弧线,砸向提刀的那个手下。刀和柴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开来,照得他的脸明暗交错。

 

他牙关紧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闷吼。薛邈喊他的名字,喊了三声,他没有回头。

 

他拿柴刀架住对方的刀刃,抬脚把那人踹翻在地,然后整个人压上去,把柴刀横在那人脖子上。他回头朝马车看了一眼,目光在薛邈脸上停了半息,然后把刀横过去朝薛邈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火光里只亮了一瞬,王继宗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刺进了他后背。

 

哑巴车夫的身体晃了一下,柴刀从他手里脱落,砸在碎石地上。他倒下去之前回头看了薛邈一眼。那张被滚水烫坏过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薛邈没有喊他的名字,他握着短刀的手僵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看着哑巴车夫倒下。

 

王继宗拔出匕首退了一步。他的手下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脖子上的刀痕,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王继宗低头看了一眼哑巴车夫,踢了一脚,然后抬头对着马车里的人笑了一下。

 

“好了,最后一个碍事的也没了。薛二爷,你自己下车,还是我让人上去请你?”

 

薛邈把短刀放在座位上,抬起眼帘看着岑笙,指了指车帘外面。

 

“我来应付他。你带着手令从另一侧车门翻出去,往山上跑。翻过这座山就是石匣子沟。找到陈二,让他画押。我拖住他们。”他说。

 

岑笙没有动。

 

“我不走。手令在我手里,他们要的是它。我留下,你走,你的腿走不了山路。”

 

“正因为我走不了,所以走不走都一样。”

 

她把铁皮匣子合上塞进包袱里,然后摘下车厢壁上挂的一把油布伞,走到马车尾部的后帘处,回头看了薛邈最后一眼。

 

薛邈没有看她。他已经把短刀重新拿起来,刀尖朝外,轮椅靠在车门内侧,整个人挡在车帘前面,下巴微微扬起,面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沉静。

 

岑笙跳下车,撑开油布伞。

 

她没有往山上跑。她绕过马车尾部,走到了王继宗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王继宗。”她喊他的名字。

 

王继宗转过身来,看见她撑着伞站在雨里,那个铁皮匣子抱在她怀里。

 

“你不是要匣子吗?来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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