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宗转过身来。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岑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而刺耳,像是刀刃刮过石头表面发出的声响。
“你倒是有趣。”他把匕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刃口上的血被甩落在碎石地上,洇出几滴暗红色的圆点,“撑把伞,抱着个破匣子,站在雨里跟我谈条件。你知不知道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头,你今晚就跟那个哑巴一样下场?”
岑笙把油布伞往肩上靠了靠。伞面是新的,桐油的气味在雨雾里散得很慢。她撑着这把伞站在泥泞的山路上,裙摆已经被泥水溅湿了半截,脚上的布鞋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碎石在脚底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撑这把伞吗。”她说。
王继宗没有答话。他偏了偏头,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马车——薛邈还在车里,车帘垂着,里面没有动静。
“因为从沈家宅子跑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天。后半夜还有一场雨。”岑笙把铁皮匣子从怀里往外挪了半寸,让火把的光正好照在匣盖上。
“这匣子里头是你舅舅签发的杀人手令。纸是桑皮纸,墨是徽墨,印泥是朱砂印泥。这三样东西有个共同的特点——怕水。桑皮纸遇水即软,徽墨遇水即洇,朱砂印泥遇水即化。你要是在这里跟我多耽搁一会儿,等雨下来,我把匣子往山沟里一扔,你舅舅的罪证就永远烂在山里了。”
王继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乌沉沉的,月亮早就被遮得严严实实。风里已经带了雨腥味。
“你在唬我。”
“你赌不起。”岑笙说。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可王继宗听见了。他把匕首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汗。
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王继宗在犹豫。他带了刀,带了人,烧了沈家的庄子,杀了哑巴车夫,可他站在那里不敢动,因为一个撑着伞的女人手里捏着他舅舅的命。
“你想要什么。”王继宗问。
“我要你放了薛邈。”岑笙把铁皮匣子举高了些,让他看清楚匣盖上那把生了锈的铜锁,“这辆马车是沈敬堂的,马是青州驿站的,车上有干粮有水。你把你的马牵过来,换这辆车。
薛邈坐你的马走,往青州府城方向去。我留在这里,匣子在我手里,你亲眼看着。等他到了青州府城,进了巡按御史衙门,自然会有人来接我。到时候我把匣子交给你,你带着它回松江府跟你舅舅复命,我不拦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王继宗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去巡按御史衙门告我一状,我还能活着出青州府城?”
“你烧沈家庄子的时候想过这个吗。你杀人的时候想过这个吗。”岑笙的声音依然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针尖扎在绸布上,又细又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放人,拿匣子,回松江府跟你舅舅交差。
御史衙门要查的是王克诚,你只是他外甥,你顶多算个从犯。第二条,你不放人,我撕手令,你杀了我,然后你舅舅的案子查无实据,御史衙门只能放人。
王克诚会感谢你帮他销毁了证据——但他会留你吗。你帮他杀了人放了火,你的把柄全在他手里。到时候他要自保,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
王继宗没有说话。火把在他手里噼啪地烧着,松油滴落在地上,冒出几缕黑烟。他那个被哑巴车夫砍伤了脖子的手下靠在马背上,捂着伤口喘粗气,血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渗。
马车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用谈了。”
薛邈掀开车帘。他坐在轮椅上,那把短刀横在膝头,刀刃上沾了血——不是他的血,是他刚才在车厢里割断绑腿布条时沾上的。
他把外袍穿上了,衣襟拉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唇色发灰,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有消,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
“王继宗,你以为青州府刑房那个老书吏还在吗。你花钱买的抄本,是假的。真正的抄本三个月前就已经送到巡按御史赵大人手里了。
你今天在这里拦住我们,不是为了抢原件,是想确认原件还在不在我们手里——你舅舅让你来灭口,不是为了灭我们,是为了灭陈二。
你知道陈二还活着,你怕他落在我手里说出黑风隘的真相。”他把短刀翻了个面,刀背朝下,刀刃朝上,刀身上映出了火把的光。
王继宗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岑笙没有预料到的神情——不是愤怒,是疑惑。
他看着薛邈,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看一个他在很多年前就以为已经死了的人。那种疑惑很短暂,转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你在撒谎。老书吏是我爹的旧部,他不会出卖王家。”
“你爹的旧部是你爹的,不是你的。三个月前御史衙门找他谈话之后,他连夜收拾铺盖卷跑回老家了。你最近有没有派人去看过他?没有吧。
因为你不敢——御史衙门的人还在青州府查案,你不敢贸然派人去找一个已经暴露了的线人。”薛邈的声音平稳,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供状。
王继宗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了一下,握住匕首的手指松了又紧,他的目光在薛邈和岑笙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两次。
“把匣子给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再有方才那种猫戏老鼠的悠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急躁,“现在。立刻。把匣子给我,我放你们两个走。陈二的事我不管了,你们爱找他去找他。但匣子必须给我。”
岑笙把手令从铁皮匣子里抽出来。那张泛黄的桑皮纸在夜风里抖动,纸面上“黑风隘”三个字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她把匣子扔在王继宗脚下。
铁皮匣子在碎石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他靴子边上。他低头去捡——那把油布伞忽然朝他的脸飞了过去。
伞尖戳在他眉骨上,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匕首脱手落在地上。
岑笙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她没有武器,手里只有那把伞。她把伞当成棍子抡圆了砸下去,伞骨打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断了两根,桐油布呼地塌下来罩住了他的头脸。
王继宗在油布底下破口大骂,双手乱挥试图扯开缠在脖子上的伞面。他的手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帮忙,脚底踩在湿滑的碎石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磕在马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岑笙趁机把手令塞进贴身的衣襟内侧,弯腰捡起王继宗掉落的匕首。
匕首握柄上还残留着王继宗掌心的温度,汗腻腻的。
她握着这把匕首,刀尖对着地上那个被油布缠住的人,手指在发抖。
薛邈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别杀他。”
岑笙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杀了沈砚。”
“他杀了沈砚,该由官府判他。你在这里杀了他,你是杀人犯。你爹翻了案,你成了杀人犯,你爹在九泉之下会怎么想。
你放下刀,把他捆在路边树上。等我们找到陈二回来,把他交给凌墨押回青州府归案。他跑不了。”薛邈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雨终于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来,砸在碎石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火把嗤地一声灭了,山路陷入一片漆黑。
岑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淌过脸颊,从下巴滴落。
她手里的匕首还指着王继宗的方向,刀刃被雨水冲刷得锃亮。
她松开了手指。匕首落在碎石地上。
她转过身走回马车旁边,从车厢里摸出一捆麻绳,把还在油布里挣扎的王继宗连同那个受伤的手下一起拖到路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将两个人背靠背捆在树干上。
麻绳勒进树皮里,她打了三个死结,每打一个都用力拽到最紧。王继宗在油布里闷声骂了句什么,她拿扯烂的伞面塞进他嘴里。做完这些,她浑身都在滴水,头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
她走到哑巴车夫的遗体旁边。他已经不在了。
她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那件外袍捡起来展开,盖在他身上。外袍不够大,盖住了脸就盖不住脚。她脱了自己的夹袄叠好盖在他脚上,然后站直身体,对着他鞠了一躬。
雨水冲刷着碎石路面,把泥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冲淡了,血水顺着车辙印往山沟里淌。薛邈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半,雨水斜着打进来淋湿了他的肩头。
他看着树下那具被外袍覆盖的身体,看了很久。他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只搭在膝头的手把短刀握得太紧了,刀鞘在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沈砚不是孤儿。他是我母亲陪嫁丫鬟生的,跟我是同母同奶的兄弟。他没有姓,我母亲死后他就只用名不用姓。刚才在山路上,我第一次叫他沈砚。他回头对我笑了一下。他知道我叫的是他。他等这个名字等了二十年。”薛邈说。他的声音没有抖,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很低,很低。
岑笙把马从树干上解下来。王继宗的马是匹好马,栗色,膘肥体壮,鬃毛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她把马牵到马车前面,把挽具套好。哑巴车夫不在了,她来赶车。她不会赶车,但她必须赶。她爬上赶车位,拿起那根被雨水浸透的马鞭,抖了抖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偏过头来看她。
薛邈从车厢里探出手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里——是那双护膝。给凌墨做的那双。针脚密密实实,膝盖处加了两层衬里,布料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的。
“戴上。石匣子沟在山里,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