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后半夜停了。
山路被雨水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带起一坨坨湿泥。
岑笙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冻得发麻,护膝绑在膝盖上,里头那层夹棉被雨水打湿之后变得又冷又硬,但好歹挡住了迎面刮来的山风。
她没有回头。车厢里很安静。
薛邈在那段山路之后就没有再说过话。她知道他醒着——偶尔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猛颠一下,她能听见车厢里传来极轻微的吸气声。那是人在疼痛时压不住的声响。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路走到了尽头。
石匣子沟躺在前方一片狭窄的山谷里。
两边石壁陡峭得像刀削出来的,中间夹着一条浅溪,溪水浑浊,翻着黄色的泥浆。
溪边散落着七八户人家,房子全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石板,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村口那棵核桃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没人摘的干核桃,在风里互相碰撞。
岑笙勒住马。她跳下车,双腿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在赶车位上坐了半宿,腿已经僵了。她扶着车辕站稳,弯腰活动了两下膝盖,然后掀开车帘。
薛邈靠在车厢壁上,短刀搁在膝头,薄毯滑到了脚边。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影比昨夜又深了一层,但目光还是清醒的。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伸手去架他的胳膊,他借她的力把自己从车厢里挪出来,移到车帘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石匣子沟的村民已经醒了。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挎着竹篮从村口走出来,看见村道上停着一辆泥迹斑斑的马车,车旁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女人的裤腿上全是泥,男人坐在车帘后面,腿上横着一把刀。
老妇人站住了,竹篮在胳膊上换了个位置。
“你们找谁。”她问。声音很警惕。
“陈二。陈老实。”岑笙说。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竹篮里的野菜晃了晃,掉出几根在泥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快,像是急着要走。
“我们村没有叫陈二的。你们找错地方了。”她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
岑笙追上去。老妇人走得很快,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按住,脚下一步不停。
岑笙跟在她身后走过溪边那条石板路,走过核桃树,走过两间石屋之间的窄巷,一直走到村尾一间孤零零的石屋前。石屋的烟囱冒着烟,门半掩着。
老妇人推开门闪了进去,转身就要关门。岑笙伸手抵住门板。
“我不是官府的人。我是岑望山的女儿。”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很矮,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衫。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眼窝很深,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
他打量着岑笙,目光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岑望山。”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你是岑望山的女儿?”
“我爹叫岑望山。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三在黑风隘被杀。他没有死。”岑笙从衣襟内侧取出那份手令,展开。
桑皮纸被雨淋过,边缘有些洇湿,但字迹依然清晰,“黑风隘”三个字在晨光里黑得刺眼。
陈二看着那张纸。看着“黑风隘”三个字。看着他亲手参与的那场截杀。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下巴上的胡茬跟着一起颤。
他往后退,退到灶台边上,双手反撑在灶沿上,灶膛里的火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泥墙上。
“我改名了。我叫陈老实。陈二早就死了。”他说。
“你改不了。”薛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岑笙回头。他把轮椅推到了石屋门口。他从马车上下来,自己推着轮椅,沿着那条石板路一路推过来的。
轮椅的轮子上沾满了泥浆,他的袖口也湿了半截。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撑着门框把轮椅推进了屋里。
屋里的光线暗,他的眼睛适应了片刻,然后准确地找到了缩在灶台边的那个人。
“你叫陈二。你哥哥叫陈大。你们是青州府通判衙门登记在册的差役,隶属刑房,上峰是刑名师爷沈敬堂。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二,王克诚把你们兄弟叫到通判衙门后堂,交给你们一份手令,让你们的岑望山发配途经黑风隘时,杀掉他,做成匪患的假象。
你和陈大在黑风隘隘口拦住押解队伍,持刀杀害了押解官赵虎,砍伤了岑望山,将他推下山崖。事后你们回青州府复命,王克诚赏了你们每人二十两银子。
此事之后你哥哥陈大良心不安,日夜酗酒,两年后醉酒坠河而死。你逃到石匣子沟,改名陈老实,娶了当地寡妇,从此隐居。”
陈二的身体顺着灶台往下滑,蹲在了地上。他的双手抱着头,十根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颤抖着。
“沈敬堂的案卷上写着。你哥哥陈大坠河之前,去找过沈师爷。他把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全告诉了沈师爷。”薛邈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沈敬堂把案卷藏了十二年。他把命押在这份案卷上,就为了有朝一日有人能拿着它来找你。”
陈二蹲在地上,好久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颗火星落在灶前的干草上,干草冒起一缕青烟又灭了。
“你们找到王继宗了?”他问。
“找到了。”岑笙说。
“他没杀你们?”
“他杀了我们一个人。然后我们把他捆在路边树上了。”
陈二把手从头上放下来。他看着自己这双手。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这双手杀过人,也种过地,抱过老婆,劈过柴火。他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交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我愿意作证。”他说。声音忽然不抖了。
“我躲了十二年。这十二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闭上眼睛就看见黑风隘那个隘口,看见赵虎倒下去的样子,看见岑望山浑身是血,回头看我,什么都没说。
我哥哥喝醉了酒,半夜抱着我的腿哭,说他对不起那个姓岑的,说人家也有老婆孩子。后来他掉进河里淹死了,我连哭都不敢哭——我怕一哭就被人看出来我有事。”
他跪直了身体,对着岑笙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一下比一下重。磕完了他抬起头,额上一片青紫,眼眶却干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杀了你爹,我是帮凶。我今天跟你去衙门,该杀该剐我认。但我求你一件事——我老婆不知道我以前干过什么。
我跟她过了八年,她给我缝衣裳、做饭、生了两个娃。你们带我走的时候,别当着她的面说。就说我跟你们去青州府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
岑笙没有说话。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锅里煮着稀粥,米香弥漫在整间石屋里。
灶台旁边的木桌上搁着一只没做完的布鞋——针脚粗糙,歪歪扭扭的。鞋旁边是一把豁了口的旧剪刀。
她看着那只布鞋,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稀粥,把锅盖重新盖好。
“灶里的柴快烧完了。你走之前给你老婆把粥盛好。她回来的时候粥还是热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