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状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3,147 字

 

 

陈二从灶台边站了起来。

 

他走到木桌前,拿起那只没做完的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针脚歪歪扭扭的,鞋帮子和鞋底接缝的地方缝错了两针,拆了重新缝的痕迹还在。他把布鞋放回桌上,转身走到里屋门口,掀开打着补丁的门帘往里看了一眼。

 

里屋的土炕上睡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合盖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女孩的脚丫子从被角露出来,冻得通红。他弯腰把那只脚丫子塞回被窝里,又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门帘退了出来。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稀粥。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他把粥碗端端正正地放在木桌上,又从墙角的腌菜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萝卜干搁在粥旁边。筷子是两根长短不齐的竹枝,他拿菜刀把长的那根削掉一截,削齐了,并排搁在碗上。

 

“粥盛好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从墙上取下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披在身上。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灰白的棉絮。他低头系好衣襟上的布扣子,手指没有抖,一个一个扣得稳稳当当。系完最后一个扣子,他抬头看着岑笙。

 

“走吧。”

 

薛邈把轮椅往旁边让了让,让陈二先出门。陈二跨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石屋——灶膛里的火,桌上的粥碗,里屋门帘后面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然后他转过头,迈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村道上已经站了几个早起的村民。他们看见陈二跟在两个陌生人身后从村尾走出来,女人的裤腿上全是泥,男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三个人沉默地往村口走。

 

有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张嘴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认出了陈二脸上那种表情——那是一个人下定决心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马车还停在村口核桃树下。岑笙把薛邈扶上车厢,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二。陈二站在马车旁边,手扶着车辕,回头望了一眼村尾那间还在冒炊烟的石屋。然后他爬上了赶车位。

 

“我来赶车。山路我熟。”他说。

 

岑笙没有跟他争。她把马鞭递给他,自己钻进车厢里,挨着薛邈坐下。

 

陈二抖了抖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然后拉着车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日头已经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山壁上,石头缝里的苔藓绿得发亮。

 

“王继宗捆在出山口那棵歪脖子松树下边。”岑笙隔着车帘对陈二说。

 

陈二没有吭声。他赶着马车绕过山弯,远远就看见那棵松树底下坐着两个人。

 

王继宗身上的油布已经被雨水冲掉了,嘴里还塞着那团破布,头发贴在脸上,绸面夹袍上全是泥。他那个手下歪在旁边,脖子上的刀伤结了痂,头耷拉着,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时,王继宗抬起眼皮。他看见了赶车位上坐着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陈二低头看着他。

 

“王少爷。十二年没见了。”他说。

 

王继宗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陈二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抖了抖缰绳,马车继续往前驶去。

 

出了山,上了官道,路就好走了。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马车驶进了青州府城北门。城门口守着两个衙役,其中一个看见赶车位上的陈二,皱起眉头正要盘问,车厢里伸出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滴着红蜡,蜡上戳着一个“邈”字。

 

“巡按御史衙门赵大人亲启。”薛邈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衙役接过信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印记,脸色一变,转身跑进了城门。

 

片刻后,一队人马从城门里疾步迎了出来。为首的是凌墨。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大步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薛邈。

 

薛邈靠在车厢壁上,面色苍白,衣襟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凌墨的眉头拧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身后的随从打了个手势。

 

两个随从上前把薛邈从车厢里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凌墨带来的另一辆铺着软垫的马车上。

 

岑笙跳下车。她把铁皮匣子和手令交给凌墨。凌墨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那份手令还在,王克诚的朱砂印歪了半分,清清楚楚。

 

“沈砚呢?”凌墨合上匣子,问她。

 

岑笙没有回答。她看着薛邈的方向。薛邈已经被人抬上了马车,车帘垂着,里面没有声音。凌墨看着她的脸色,没有追问。他把匣子夹在腋下,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马车驶向青州府衙。巡按御史赵大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正在后堂审阅案卷。

 

凌墨带人抬着薛邈进去时,赵大人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站起来绕过书案,亲自拉了把椅子让薛邈坐好。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从凌墨手里接过铁皮匣子,打开,将里面的案卷一页一页摊在书案上。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崇和十二年的旧案,本官上任时前任御史交接的案卷里就有黑风隘的记录。但那份记录被人动过手脚,关键证人一栏被人撕掉了。你把这份原件送过来,撕掉的那一页就补上了。”他抬头看着薛邈,又把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岑笙,最后落在她身后的陈二身上。

 

陈二从岑笙身后走出来。他走到书案前,跪下来,双手撑着地面,背微微弓着。

 

“草民陈二,原名陈二,青州府通判衙门刑房差役。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三,受通判王克诚指使,与家兄陈大在黑风隘截杀押解队伍,杀害押解官赵虎,砍伤民夫岑望山。

 

事后领赏银二十两。家兄陈大因愧疚坠河而死,草民逃亡石匣子沟,隐姓埋名十二年。今日归案自首,所言句句属实,如有虚假,愿受极刑。”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抖。

 

赵大人拿起书案上的惊堂木,没有拍下去。他把惊堂木放回原处,提起笔,亲手写了供状。写完之后他把笔递给陈二。

 

陈二接过笔,手指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僵硬,握笔的姿势很笨拙。他一笔一画地在供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咬破拇指,在名字旁边按下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带他去签押房,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赵大人对身边的书吏说。

 

书吏上前把陈二扶起来。陈二站起来时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转身面向岑笙,张了张嘴。

 

岑笙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老婆不知道我以前干过什么,别当着她的面说。她朝陈二微微点了一下头。陈二便没有再说话,跟着书吏走了出去。

 

赵大人把供状放在手令旁边。两张纸并排摊在书案上——泛黄的手令和墨迹未干的供状,中间隔了十二年。

 

“薛二爷,你们带回来的人证物证,加上沈敬堂的案卷原件,陈二的供状,还有之前青州狱中陈三的口供,王克诚的罪证已经齐了。

 

下一步是派人去松江府抓捕王克诚归案。但松江府不在本官辖权范围内,需要上报都察院,由都察院发公文提人。这中间至少需要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你们留在青州府,不要离开。王继宗的人还在青州,城里城外都有他的眼线。你们住在府衙后院的客房里,府衙有重兵把守,最安全。”

 

薛邈点了点头。凌墨推着薛邈往客房走去。岑笙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赵大人叫住了她。

 

他从书案后面绕过来,走到她面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是岑望山的女儿?”

 

“是。”

 

“你爹的案子,翻得不容易。朝廷欠你爹一个交代。等王克诚归案之后,本官会上奏朝廷,为你爹请旌表,建忠义祠。”赵大人说。

 

岑笙站在后堂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墨已经推着薛邈走出了很远,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府衙的深廊里渐渐远去。她对着赵大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跟上那轮椅的声音。

 

府衙后院的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明几净,炕上铺着厚褥子,墙角搁着一只炭火盆,盆里的炭已经点着了。

 

凌墨把薛邈扶到炕上躺好,去灶房打了盆热水来给他擦洗伤口。

 

岑笙站在门口看着凌墨把薛邈腰间的衣裳掀起来——腰侧那道旧伤结的痂崩开了,新生的嫩肉翻出来,渗着淡红色的血水。凌墨拿干净布巾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擦。他擦得很慢很轻,和平时那个冷冰冰的黑衣侍卫判若两人。

 

“沈砚埋在哪儿。”凌墨问,没有抬头。

 

“出山口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我搬不动他,只能把外袍盖在他身上。”薛邈说。

 

凌墨点了点头。他把脏了的布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盆里的水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搓完了布巾,他站起来端起水盆走到门口倒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屋里的人。然后他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炕桌上。

 

“老仆在青州狱里。供状已经画押了。青州推官说随时可以押解回清平县。另外这封信是刚收到的——清平县那边送来的。信上说,王桂枝在狱中上吊了。”凌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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