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信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3,656 字

 

凌墨把那封信放在炕桌上。

 

信封是粗黄纸,封口处盖着清平县衙的印,印泥暗红。薛邈没有立刻去拆。他靠坐在炕上,腰间新换的纱布从衣襟下露出一截白边,炭火盆里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撕开封口。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他看完之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枕头旁边。

 

“人救下来了。”他说,“看守发现得早,解下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现在关在单独的牢房里,手脚都上了软铐,有人日夜轮守。宋书吏在信上说,她醒来之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坐在墙角拿手指在地上反复写一个字。写的是‘笙’。”

 

岑笙站在门口没有动。炭火盆里的炭块塌了一角,溅起几颗火星落在砖地上,她低头看着那些火星熄灭。

 

王桂枝在牢房地上写她的名字。那个逼她喝了绝子药、把她塞进棺材、在祠堂上告她三桩大罪的女人,上吊被救下来之后,拿手指在泥地上反复写她的名字。

 

“她写我的名字做什么。”她说。

 

“宋书吏问她,她说要见你。不见你她什么都不会招。”薛邈把枕头旁边那封信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她还有东西要交给你。

 

她说她手里有一份王克诚亲笔写给她的信,藏在薛家佛堂观世音像底座下面的暗格里。那是王克诚当年让她除掉你爹的密信,上头有王克诚私人的花押,比衙门公文上的官印更能钉死人。宋书吏带人去搜了,没搜到。她说只有你去了,她才肯说出真正的藏信位置。”

 

岑笙走进屋里,在炕沿上坐下。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裳,裤腿上的泥点子已经干成了硬壳,袖口沾着王继宗那把匕首上蹭下来的暗褐色血迹。

 

她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补过数不清的衣裳,绣过数不清的花,昨天夜里握过匕首,今天天亮时替陈二给他老婆盛了一碗粥。现在王桂枝要这双手去接一封藏了十二年的信。

 

“她想做什么。想让我去牢里看她,想看看她当年踩在脚底下的童养媳如今站在牢门外面是什么样子。还是想用这封信跟我谈条件——她给我信,我替她求情,让她少坐几年牢。”她把掌心翻过来朝上,手指微微屈起又松开。

 

“也许都有。也许她只是在上吊之前想明白了,自己替王克诚做了十二年的事,到头来王克诚连一句话都没替她说。”薛邈把炭火盆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但不管她想什么,那封信是钉死王克诚的最后一枚钉子。

 

黑风隘的手令是衙门公文,王克诚可以辩称那是公事公办。可他私人写给王桂枝的密信,没有存档,没有官印,只有兄妹之间的私话。这封信一拿出来,谁也保不住他。”

 

“那就回去。”岑笙从炕沿上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青州府的早晨扑面而来——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叶子黄透了,落了一地。

 

廊下有个衙役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马蹄声从街上传来,夹杂着早点摊贩的叫卖声,卖的是热豆腐脑和芝麻烧饼。

 

“今天就走。王继宗还捆在山上,他的手下跑了,迟早会去松江府报信。王克诚一旦收到消息,一定会抢在都察院的人到之前销毁所有私人信件。

 

那封信多藏一天,就多一分被毁掉的风险。薛文彬说薛家佛堂已经被查封了,但封条可以被人撕掉再贴回去,观世音底座下面的暗格也不是只有王桂枝一个人知道。

 

景诗诗也知道——她天天在佛堂里念佛,香案底下那只铁皮箱子她亲眼见过王桂枝开,说不定观世音的暗格她也知道。”

 

薛邈把凌墨叫进来,让他去备马。凌墨看了一眼他腰间新换的纱布,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出了青州府城南门。车厢里还是他们两个人。凌墨留在青州府处理陈二和老仆的后续押解事宜,随行的只有青州府衙派来的两个差役。

 

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骑马跟在马车两侧,腰间佩着朴刀。那个曾经在赶车位上沉默赶车的哑巴车夫没有了。

 

去程是三个人,回程少了沈砚,多了两个沉默的差役。岑笙坐在车厢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双护膝,护膝的膝盖处磨出了一个小洞,是昨天赶车时在车辕上蹭破的。

 

她把护膝叠好放进包袱里。

 

马车在路上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那片晚稻田,那座石桥,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清平县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灰扑扑的轮廓,城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晚风里摇晃。

 

岑笙掀开车帘探出头去,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水蓝色布衫的姑娘。那姑娘踮着脚尖朝官道上张望,头发被晚风吹乱了也顾不上拢。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不耐烦地拍打着账册上的灰。

 

薛兰儿看见马车的那一刻便开始跑,跑得裙摆飞起来,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啪响。她跑到马车旁边时气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伸手死死拽住岑笙的袖子,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大嫂——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我娘一样不回来了。铺子里的石榴我留了最大的两个,都放皱了你怎么才回来。邱姑娘来问了三回,张桂芳那批零活文彬哥帮我交了,账本上多了好几笔我记不明白你帮我看看。”

 

薛文彬跟在后面大步走过来,站在马车旁边,先朝车厢里的薛邈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里的账册递给岑笙,脸上挂着他那副招牌式的商人微笑,但眼袋比五天前又深了一层,下巴上的胡茬也长了几分。

 

“账目全记了。零活交了,邱明玉来过两次问骑装布料的事,我说你去府城进货了。铺子没亏本,还赚了一两二钱。兰儿记性不错,就是字还得练。

 

景诗诗来过铺子一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我就走了。王桂枝的狱中消息宋书吏每天派人来通报一次,她昨天开始吃东西了,喝了一碗稀粥,吃了一块发糕,吃完问了一句‘岑笙回来了没有’。”他说。

 

岑笙下了马车。薛兰儿扑上来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哭。

 

 

她拍了拍薛兰儿的后脑勺,然后把她从怀里拉开一点,从包袱里摸出一颗从青州府路边买的麦芽糖,剥了油纸塞进她嘴里。薛兰儿含着糖呜呜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埋怨。

 

她转头对薛文彬说:“我要去县衙大牢。现在。”

 

薛文彬的笑容收了一瞬。他看着她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车厢里沉默的薛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宋书吏这几天都在县衙值夜,我去跟他打个招呼。你回铺子换身衣裳再去——你这衣裳上沾的是血还是泥?算了你别回答我,我不想知道。”

 

他把账册夹在腋下,转身大步往村东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薛兰儿喊了一声“兰儿,带你大嫂回去换衣裳”,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些,灰布长衫的下摆在晚风里翻起来,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旧靴子。

 

薛兰儿拽着岑笙的手往铺子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邱明玉骑着那匹栗色马来的时候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出来看。

 

说鲁大牛来修过后院院墙根那块松土,夯了两天夯得比原来还结实,收工那天吃了三碗面条。说刘婶拿了袄子回去到处跟人夸岑掌柜手艺好,引来了好几单新生意,她一个人接了五件袄子三件褙子两条裙子。

 

岑笙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五天,她只离开了五天,可这五天比她前世在薛家过的十二年还要漫长。

 

黑风隘的雨,沈家宅子的火,沈砚倒下去之前的那个笑容,陈二跪在她面前磕的三个头,薛邈在车厢里说的那句“他等这个名字等了二十年”。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薛兰儿推开铺门。铺子里亮堂堂的,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新进来的布料,墙上那张骑装尺寸单下面多了好几行薛兰儿歪歪扭扭添上去的新尺寸记录。

 

柜台上一叠补好的衣裳,每件都系着碎布条标签。李奶奶的两个铜钱摆在柜台上擦得发亮。后院石榴树上的石榴果然一个都没少,最大的两个搁在岑笙桌上,表皮已经皱巴巴的了。

 

岑笙从抽屉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衣裳换上。她把袖口沾血的那件旧衣裳卷起来塞进墙角那堆准备烧掉的杂物里,和那只绣花鞋搁在一起。

 

然后她从柜台上拿起那把黄铜剪刀,插进围裙口袋里。

 

“兰儿,我去县衙。你今晚早点关门,不用等我。”她说。

 

县衙大牢在清平县城西门内侧,是一排青砖垒的低矮建筑。牢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下站着一个值夜的狱卒。

 

宋书吏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火苗纹丝不动。他看见岑笙从远处走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推开牢门,引她走过一条窄长阴暗的过道。

 

过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用粗木栅栏隔开的牢房。有的牢房里关着三四个犯人,挤在稻草堆上睡觉。有的牢房空着,地上留着干涸的水渍和老鼠屎。

 

过道尽头是一间单独的小牢房,木栅栏比别处密了一倍,门上挂着两把铁锁。宋书吏拿钥匙开了锁,推开牢门,把油灯挂在门框的铁钩上,然后退后一步,守在门口。

 

王桂枝坐在墙角那堆稻草上。她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腕上戴着软铐。那件在祠堂里穿的素色衣裳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衣襟上沾着粥渍和草屑,头发也乱蓬蓬的,散了大半。

 

但她的眼神没有涣散——那双眼睛牢牢地盯着门口,盯着走进来的那个人。她看着岑笙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她从前在薛家堂屋太师椅上端茶吹茶叶沫子的笑容判若两人,没有得意,没有阴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还穿着那条围裙。”王桂枝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从我逼你喝绝子药那天起,你就不跪了。连祠堂上都不跪。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哪个女人能变得这么快。你不是从前的岑笙。你是谁。”

 

岑笙蹲下身,跟坐在草堆上的王桂枝视线平齐。牢房地面的青砖缝里爬着一只潮虫,慢慢吞吞地爬过她的鞋尖。

 

“你在地上写我的名字。你要见我。我来了。信在哪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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