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枝没有回答。她靠在牢房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青砖,那双深陷的眼睛把岑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油灯的火苗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在墙上晃了一下。
“你去了青州。”她说。
岑笙没有接话。
“你见到王克诚了?”
“没有。见到他外甥了。他把沈家的庄子烧了,杀了沈砚,还想杀薛邈。现在他捆在山路边上,大概已经被人解下来押进大牢了。”岑笙说话时,王桂枝的手指在稻草堆上慢慢蜷了起来,指节泛白。
“王继宗。”王桂枝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小时候来薛家拜年,偷过后院枣树上的枣子。他娘骂他没出息,他说没偷。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会坏事。他舅舅不信。”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
“信在哪里。”岑笙问。
“在佛堂观世音像底座下面。从前面数是第三块砖,从后面数是第七块。你绕到观世音背后,蹲下来,手摸到莲花座最底下那层,有一块砖是松动的。抽出来,信就在里头。”
王桂枝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的软铐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那封信是我哥哥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一写的。他写了两封。一封是给你爹的押解手令,盖的是通判正印。另一封是给我的私信,用的是他自己书房里的花押。两封信的日期差了两天。手令上写的是‘黑风隘’,私信上写的是‘不能让岑望山活着到青州’。私信上还有一句话——‘事成之后薛家可得岑望山全部田产’。”
岑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薛家抢了她爹的田产,不是顺手牵羊,不是顺水推舟,是事先谈好了价码的。
王克诚签发杀人手令的同一天,王桂枝坐在薛家佛堂里一边念佛一边等信。
“你告诉薛崇礼了吗。”
“薛崇礼?”王桂枝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息吹动了散落在脸前的一缕头发,“他连自己纳个妾都要跪在佛堂里求菩萨原谅三天三夜,他敢杀人?我拿着那封信去找他,他看完之后当天晚上发了高烧,烧到说胡话,嘴里喊的都是‘岑望山来找我了’。要不是我拿冷水给他擦了半夜,他第二天连衙门都不敢去。”
“所以你们俩商量好了。你在佛堂念佛,他去办交接,王克诚在青州府写手令。三个人各做各的一份事,把我爹推上了死路。”岑笙说。
宋书吏留在牢门外面,靠墙站着,手里的油灯稳稳当当地举着,但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楚地听见牢房里两个人的对话。
王桂枝沉默了一会儿。墙角的稻草堆里有只老鼠在窸窣作响,她连看都没有看。
“我在牢里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你娘站在村口,怀里抱着五岁的你,头上戴着一朵白茶花。我问你娘去哪,她说回娘家。
可她娘家早没人了。那个梦我做了十八年。你娘比你爹先死,你大概不知道。你爹被押走之后不到一个月你娘就病倒了,风寒转了痨病,咳了一个冬天,开春就走了。
她走之前让人带话给我,说她不恨我。她恨的是她自己命苦。她到死都不知道你爹是被人害的,她以为他真是贪官。”她停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咳嗽,“我没有给她请郎中。我巴不得她死。你娘一死,我就安心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你又活了过来。”
“你把信的位置告诉我,不怕我把信交给御史,你哥哥判得更重?”
“他早该判了。我十五岁嫁进薛家,他是我哥哥,他给我安排的这门亲事。他说薛崇礼老实本分,好拿捏。
他让我嫁进薛家是为了把薛家的田产和石料生意攥在王家手里。这么多年我帮他做了多少事?他把推老二下马的账全推到我头上,把黑风隘的账也推到我头上。他在松江府当海防同知,我在薛家后院捻佛珠。
到头来我替他坐牢,他连一个铜板都没送来过。”王桂枝把后脑勺从墙上移开,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岑笙的眼睛,眼白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是清明的,“至于你——我在地上写你的名字不是要你来救我。我是想看看你。
你跟祠堂上那个岑笙是一个人吗?祠堂上你对族长说‘婆婆说的三桩罪一条都不成立’,那时候你脸上没有怕。我养了你十二年,没见过你不怕的样子。”
岑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蹲在王桂枝面前,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油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
“你一辈子都在替王克诚做事。推薛邈下马,害我爹性命,夺薛家田产,逼我喝绝子药,告我三桩大罪。你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你哥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连封信都不回。你上吊之前想了些什么。”
王桂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软铐的铁链在稻草上拖动,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去吧。去佛堂把信取出来。再不走宋书吏该换班了。”她说完,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的眼皮微微颤动。
岑笙站起来。她转身走出牢房,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宋书吏关上牢门重新上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两圈。牢房里的油灯还挂在门框上,火苗纹丝不动。
走出大牢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宋书吏提了另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给她引路,穿过县衙甬道,绕过影壁,到了薛家巷子口。
薛家正院和东厢房的门上依然交叉贴着两道白封条,封条上盖着朱红官印,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红色。
宋书吏撕开封条,推开正门,一股尘封了好几天的阴冷气息从院子里涌出来。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全落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佛堂的门没有封。
宋书吏推开佛堂的门,把灯笼递给岑笙。香案上那只铁皮箱子早已被搜走了,只剩下一尊观世音像端端正正地立在香案正中,慈眉善目,嘴角含着永恒的微笑。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上头落着几片从屋顶瓦缝里飘进来的枯叶。
岑笙绕到观世音背后蹲下来。莲花座最底层的砖缝里嵌着积年的香灰和蜡油。她按照王桂枝说的,从后面数到第七块砖,指尖沿着砖缝摸过去——这块砖比其他砖略微往外凸出半指。
她用指甲抠住砖缝往外拉,砖松动了,抽出半截,里头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滴了一片白蜡,蜡上戳着一个花押。不是官印,是私人花押。
她把信取出来放进贴身的衣襟里,将砖块推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找到了?”宋书吏问。
“找到了。”岑笙说。她提着灯笼走出佛堂,在柿子树下站了片刻。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王桂枝在这间佛堂里捻了十八年佛珠,每捻一颗珠子说一句阿弥陀佛,香案底下的暗格里埋着她哥哥写给她的杀人密信。观音坐在香案上低眉垂目,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她推开薛家大门走到巷子里,朝宋书吏道了一声谢,然后提着灯笼往村东头走去。村道上空无一人,两边人家都关门闭户,偶尔有几声狗叫从不远处传来。
深秋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灌进巷子里,冷得人直缩脖子。她把衣襟里的信往里又塞了塞,加快了脚步。
铺子的灯还亮着。薛兰儿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炭条,炭条头戳在账本上晕开一片黑色的印子,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记了好几行——今天收了谁的衣裳,谁的尾款还没付,谁定了一件新袄子尺寸量好了还没画图。
口水从她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账本一角。桌上搁着那两个皱巴巴的石榴,一个掰开了吃了一半,另一个原封未动。灶台上温着一碗稀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
岑笙把信锁进抽屉最底层,和靛蓝布面小册子、铁皮匣子放在一起。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薛兰儿的肩膀。
薛兰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说大嫂你怎么才回来,粥都凉了我再去给你热,说着就摇摇晃晃往灶房走,眼睛还半闭着。
岑笙一把按住她说自己热就行,让她回耳房睡。薛兰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脚踩棉花似的飘进了耳房,倒在木板床上翻了个身,连被子都没盖就又睡着了。
灶膛里的火还有余烬,她用烧火棍拨了两下添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蹿了起来。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靠在灶台边等着粥热好,手指不经意地摸到围裙口袋里的剪刀。
她拿剪刀剪了一截多余的线头。线头落在灶台上,很短,是鸦青色的,和邱明玉那件骑装一个颜色。她盯着那截线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剪刀放回口袋里。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柜台上,翻开靛蓝布面小册子,拿炭条在王桂枝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
“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一,王克诚致王桂枝私信,言‘不能让岑望山活着到青州’,以此为据。信已取回。”
写完她搁下炭条端起粥慢慢喝起来。粥很烫,烫得她的舌尖发麻。她低头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热气散开之后,抽屉里那封信的边缘从暗格深处露出一角,在油灯下泛着陈年的暗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