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日，玄州城头的积雪开始化了。
墙根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子，积了一冬的冰碴子顺着房檐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岑笙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一层极淡的芽苞。
她伸手摸了摸，芽苞硬邦邦的，裹得紧紧的。
她缩回手，呼出的气还是白的。可风不一样了。
风里少了那股刀子似的干冷，多了一丝湿漉漉的暖。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铺子。景诗诗正在收拾柜台。她如今比从前利落多了，铺子里的事不用岑笙吩咐，她自己就能安排。
今早她比岑笙来得还早，把货架擦了，地扫了，又烧了一壶热水搁在灶上。
岑笙进门时，她正拿炭条在纸上画新花样。是一枝迎春花。
岑笙看了一眼，说：“这个花样好看。绣在帕子上，开春好卖。”
景诗诗点头。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比从前舒展多了。
晌午，薛兰儿到了。她骑着一匹小灰马，身后跟着两辆骡车。
车上装着从清河村带来的东西。有薛文彬让人捎的干枣、核桃，有孙嬷嬷晒的草药，还有一箱是李奶奶托人送来的老棉布。
兰儿翻身下马，一头扎进岑笙怀里，嘴里喊着“大嫂我想死你了”。
她比离开时高了些，脸还是圆圆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
岑笙把她从怀里拉开，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说：“没瘦。”
兰儿说：“文彬哥天天给我炖肉。他说我管账管得好，得补。”
岑笙笑了。她帮兰儿把骡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搬进铺子后间。东西堆了半屋子。
岑笙看着那箱老棉布，摸了摸。布料粗实，是清河村的手艺。
她把布搁在货架上，打算给军营里的家眷们做几件春衫。兰儿在旁边清点东西，嘴里没停。
她说清河村的铺子如今生意更好了。说刘婶的儿子娶了媳妇，媳妇也是个会绣花的。
说李奶奶上个月过了八十大寿，全村人都去吃了面。
说孙嬷嬷身子骨还好，就是念叨岑笙。
兰儿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递给岑笙。
岑笙打开看。是双布鞋。针脚密实，鞋底纳得厚厚一层。
兰儿说：“孙嬷嬷给你做的。她说你走的路多，费鞋。”
岑笙把鞋翻过来看。鞋底上纳了一个小小的“安”字。
她把鞋贴在心口捂了一会儿，收进柜子里。
下午，薛邈从衙门回来。他如今走路稳当多了，柺杖彻底丢开了。
只是左肩偶尔会疼，天阴的时候，他会拿右手去揉。岑笙看见了，就把他按在凳子上，拿药酒给他搓。
今天他进门时，脸上带着喜色。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岑笙。
岑笙展开看。是刑部的批复。冯阔免死，发配北境充军。冯远同。
冯铁所率关外人马编入玄州镇守使麾下，暂驻北隘外马场。
她看完，把纸搁在柜台上。她说：“成了。”
薛邈说：“成了。”
兰儿在旁边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蹦了起来。
她说：“那二叔是不是又立功了。”
薛邈没答她。他只看着岑笙。
他道：“张将军说，这批军马编入之后，北线安稳不少。他让我开春之后回京一趟，递一份详细的折子。顺便——”
他顿了一下，“顺便带你回去。把清河村那场酒补了。”
岑笙看着他。她没说话。她只是把他那碗凉茶换成热的。
她道：“那得先给孙嬷嬷写信。让她准备起来。”薛邈点头。
他在桌边坐下，兰儿叽叽喳喳地围着他问东问西。他一一答了。
岑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兄妹说话。她手里攥着那张刑部的批复。
纸很薄，可上面的朱印沉甸甸的。王克诚判了。冯阔发配了。冯铁归顺了。北线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清河村后院的柴房里，一针一针地走出来。走到京城，走到玄州，走到这间铺子里。
她把手搁在柜台上，掌心朝下。她忽然觉得，这柜台和她的手一样，都磨出了茧子。
晚上，岑笙请王婆一家、景诗诗，还有凌墨，在铺子里吃了顿饭。菜不多，一锅炖羊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腌萝卜，几张大饼。
兰儿在灶上帮的忙，她如今会烧火了，脸上没蹭上灰。众人围坐在柜台拼成的桌子边。
凌墨还是坐在角落里，刀靠在膝头。他不大说话，可王婆的男人给他倒酒时，他没推。
岑笙给薛邈撕了块饼，又给兰儿夹了块羊肉。她自己也吃了两口。
羊肉炖得烂，汤也浓。她吃着吃着，觉得身上热起来。外头榆树上的芽苞，在夜风里轻轻晃。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天上没有月亮，可雪地反着光，把巷子照得蒙蒙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薛邈正看着她。他手里端着碗，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她坐回他身边。
他低声道：“今晚早点睡。明天衙门里还有事。”
她说：“嗯。”
她把碗里最后两口汤喝完。众人散了之后，兰儿和景诗诗回西厢。
岑笙把碗筷收了，灶火压好。她回到堂屋时，薛邈已经躺下了。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把她拉过来。她躺在他身边。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她道：“回京的事，我想把孙嬷嬷也带上。”
他说：“好。”
她说：“兰儿和诗诗也去。”
他说：“好。”
她说：“文彬哥那边，让他把铺子先关一阵。”
他说：“好。”
她侧过身，面朝他。黑暗中，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新冒出来的短茬。她道：“薛邈。”
他说：“嗯。”
她说：“王克诚判了。你娘的仇，你爹的账，都了了。”
他没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包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她闭上眼。外头风停了。榆树上偶尔有雪块落下来，扑的一声，砸在地上。
她听着那些声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