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天没亮,岑笙就醒了。
薛邈已经穿好了衣裳。
那件软甲贴身穿在外袍底下,外头看不出什么,可他抬胳膊时,肩线那里稍微厚了一点。
岑笙也换了件利落的窄袖夹袄,腰后别着短刀,袖中揣着剪刀。
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紧紧绾成一个髻,又拿布条扎了两道。
薛邈坐在床边看她,没催。她转过身来,朝他点了下头。
他站起来,拿上柺杖。两个人推门出去时,天边刚泛起青灰。雪停了,可风还硬。院子里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到北隘外那道山沟时,张将军的人已经布好了。
沟口两侧的坡上伏着二十几个弓箭手,沟口外停着十几匹战马,马上坐着骑兵。
张将军亲自来了,披着旧铁甲,站在沟口一块大石头上。他看见薛邈和岑笙,跳下石头走过来。
他打量了一眼岑笙,皱了皱眉。薛邈道:“她跟我进去。”
张将军的眉头拧得更紧,可到底没说什么。
他只道:“沟里窄,马进不去。他若带人,最多带三四个。你带几个。”
薛邈道:“凌墨跟着。内子跟着。旁人不用。”
张将军看了他一眼。他拍了拍薛邈的肩,说:“我在沟口等着。有事就发信号。”
薛邈点头。
沟里的路很窄,两壁是冻硬的山石,脚下是碎石和薄冰。
岑笙走在薛邈旁边,凌墨断后。走了大约两里地,前头豁然开了一小块空地。
空地不大,四面环着矮崖,顶上枯藤垂下来。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身量不高,可肩膀极宽,站在那儿像一截树桩。
他穿着一件老羊皮袄,腰间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刀。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都牵着马。马在窄沟里进不来,那三个人是把马留在沟口外走进来的。
冯铁看见薛邈,先没说话。他的目光从薛邈脸上移到岑笙脸上,又移回来。
他开口,嗓门又粗又沉:“你就是薛邈。”
薛邈道:“我是。”
冯铁道:“我两个侄子,都在你手里。”
薛邈道:“都在大牢里。冯阔是主犯,冯远是从犯。案子已经报上去了,刑部的批文年前就能下来。”
冯铁的手搁在刀柄上。他的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道:“我带了三十个人来。在沟口外五里地。”
薛邈道:“我带了张将军的人。在沟口。你三十个人,进不了这条沟。”
冯铁盯着他。他忽然笑了一声。他道:“你倒老实。”
薛邈道:“我来,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你侄子杀人,证据确凿。你来找我,无非是想让我放人。我放不了。你若要动手,我奉陪。你若要谈,我跟你谈。”
冯铁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凌墨的手按上了刀柄。可冯铁只是把刀插在地上,刀尖入土半尺。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道:“我来,不是来杀你的。我来是想看看,能让冯阔栽了的人,是什么样。他从前在水师营里,也算一号人物。他栽在你手里,我认。”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插在地上的刀。他道:“我那两个侄子,从小跟着我牧马。后来跟了王克诚,走了歪路。我劝过,劝不住。如今他们落到这步田地,是他们自己选的。可我冯家的人,不能死在牢里。你若能让他们活着出狱,哪怕发配充军,我冯铁从今往后,给你当马前卒。”
薛邈看着他。他说:“冯阔的罪,抵不了命。我能做的,是替你写一份呈文,说明你愿意归顺朝廷,替你两个侄子求减等。刑部若准,他们可以免死,发配北境充军。你若愿意,就带着你的人马,编入玄州镇守使麾下。张将军那里我去说。”
冯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你凭什么替我求减等。”
薛邈道:“就凭你刚才那句话。你说你劝过他们,劝不住。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冯铁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刀。过了好一阵,他道:“我若编入玄州营,我的马和人,都听张将军调遣。”
薛邈道:“对。”冯铁抬起头。他看了岑笙一眼。
他忽然问:“这是你媳妇。”
薛邈道:“是。”
冯铁道:“她跟着你进沟,不怕。”
岑笙开口了。她道:“怕。可怕也得来。”
冯铁看了她一眼。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插回腰间。他转身朝身后三个人摆了摆手。
那三个人退出了空地。冯铁转回来,朝薛邈伸出手。他的手掌又粗又硬。
他说:“一言为定。”
薛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劲很大。薛邈的手被他攥得指节发白。
可薛邈没抽回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盯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冯铁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朝岑笙拱了拱手,说:“弟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岑笙看着他。她道:“冯叔。往后你的马,我给你们营里做马鞍垫。不收钱。”
冯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把他满脸的褶子都撑开了。他道:“好。”
出了沟,张将军迎上来。薛邈把话说了。张将军听完,拍了一下大腿。
他道:“冯铁关外的马场,我早就想要了。你倒好,一次见面就给我谈回来了。”
他立刻让人去沟口外传话,请冯铁过来商议收编的事。
薛邈站在沟口,看着张将军的人马朝外头奔去。
他偏过头看岑笙。她站在他身边,正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道:“你刚才说马鞍垫。”
她说:“怎么了。”
他说:“营里三百多匹马。”
她说:“那我做三百多个。”
他看着她。她道:“你别那么看我。我接得住。”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披风领口拢了拢。
他说:“回去我给你打下手。”
她笑了。两个人站在沟口,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人缩脖子。可谁也没动。
远处,冯铁的人马正从沟外开过来。
张将军的旗号在风里猎猎作响。薛邈望着那个方向,伸手把岑笙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