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梁是件费工夫的活,两个帮手在上面拆旧梁,鲁大牛在下面指挥,岑笙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
旧梁卸下来的时候,蛀空的木屑像下雨一样落了满院子,灰扑扑的木屑落了岑笙一头一脸。
她顾不上拍,抱着那根新梁的一端帮鲁大牛对准榫头往里推,推了两回都没对准,鲁大牛急得抓耳挠腮,嘴里念叨着“娘子你力气不够”。
话音未落,新梁稳稳当当地嵌进了榫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鲁大牛愣了一瞬,回头看见墙头上坐着一个人,单手搭在梁尾上,指尖微微用力便把梁尾推正了位置。
凌墨从墙头跳下来,拍掉手上的木屑,面无表情地对岑笙说:“二爷让我来帮着换梁。”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根蛀空的旧梁,又看了一眼岑笙头脸上落满的木屑,从腰间抽出一条干净的汗巾递过去。
岑笙接过汗巾擦了把脸,汗巾上有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铁锈的气息。
她道了声谢,凌墨已经扛起旧梁的一端帮着两个帮手把它搬到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
他干活的架势和舞刀一样干净利落,搬完旧梁又拎起桐油桶拿刷子往新梁上刷油,每一刷都均匀平整,像是经常做这类活计的人。
岑笙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的手法,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薛邈昨夜在后院支了口铁锅熬桐油,一边熬油一边等雨停——他那双腿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熬的油?怎么够的锅?凌墨说他一夜没睡,那他今天在祠堂角落里那副闲适的姿态,全是撑出来的。
换完梁已经接近傍晚,鲁大牛带着两个帮手收拾了工具告辞,临走时在院门口回头跟岑笙约了明天来修院门和夯墙根的时间。
凌墨也走了,走之前把那条汗巾留给了岑笙,说“洗过再还”。
岑笙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换上的青冈木房梁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浅金色光泽,桐油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后院,混着新木料刨花的清香。
她回到前头铺子,把下午落满灰尘的地面扫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桌子和长凳,把抽屉里的丝线和布料按颜色深浅重新排列。
做完这些,她在长凳上坐下来,翻开账册在支出栏里添了一笔——换梁八两,其中木料钱五两、工钱三两。
银子还没付,她手头只有三两多现银,不够的部分得想想办法。
她看着账册上那一行字想了想,翻到前面记着府城隆昌布行邱掌柜的那一页,又翻到记着张家村张裁缝的那一页,拿炭条在张裁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张裁缝那儿可以接一些零散的绣活来做,按件计酬,工期短,来钱快。
明天让薛兰儿看铺子,自己跑一趟张家村。
她刚把账册合上,铺门外响起一阵熟悉的吱呀声——轮椅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轮轴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在黄昏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她没有起身去门口迎,只是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拿起那只擦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倒了一碗水搁在桌子对面。
薛邈的轮椅出现在门口时,夕阳正正好好落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他没有急着进来,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息,目光扫过铺子里整整齐齐的丝线架和墙上那几张新添的尺寸记录,最后落在那碗水上。
“铺子第一天的进项,够不够付鲁大牛的工钱?”他问。
岑笙靠在椅背上,歪头看了他一眼。
黄昏的光线柔和而暧昧,将他的脸照得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也把他眼下的青影衬得更明显了——那是一整夜没睡的人才会有的痕迹,淡淡的,像被手指不小心抹上去的炭灰。
“二叔熬了一夜桐油,今天又在祠堂坐了一上午,下午还让凌墨来帮我换梁。你的腿受得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了自己想问的话。
薛邈操纵轮椅进了铺子,停在桌子另一侧,端起那碗水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映出来的一方小小天光。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沾了一指腹的凉意。
“祠堂里的事解决得干净利落。那张残页,是从佛堂暗格里拿出来时就带着的?”
“是。”岑笙没有隐瞒,“当时趁乱塞进了袖子里。”
薛邈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等到开祠堂时才用。
他把水碗放回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滴了一小片红蜡,蜡上戳着一个小小的“邈”字。
“凌墨今晚动身去青州,去找那个推我下马的老仆。顺利的话三五天能回来,不顺利的话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他的声音平稳,指尖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一点,“青州那边还有一桩旧事——当年替薛崇礼在半路上杀了你父亲的那两个人,虽然已经死了,但其中一个人的儿子还在青州府大牢里关着,罪名是偷盗。这个人欠了一条人命债,也许愿意用他知道的事情来换减罪。这封信是写给青州府推官周大人的。周大人是巡按御史同年登科的旧友,查案查到他辖区,他会给方便。”
他把信封推过桌面。信封在粗糙的木桌上滑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岑笙没有马上伸手去接。
信封上那片红蜡在暮色里红得深沉。
她看着那封信,心里很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薛邈在祠堂里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可他准备的东西在祠堂之前就已经开始运作了。
熬桐油、查地图、写书信、派凌墨去青州,每一件事都不是临时起意,每一条线都牵在他手里。
她爹翻案昭雪是第一步,老仆归案是第二步,青州狱中那个凶手的儿子是第三步。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用十二年的时间织了一张网,如今这张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
她伸出手,把信拿过来,放进抽屉里。
“二叔有没有想过,老仆找到了,你就能站起来了吗?”她问。
薛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回轮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墙上那张骑装草图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款式,隆昌布行的邱掌柜会喜欢。他有个独生女儿,喜欢骑马,过了年就满十六了。”
岑笙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张草图,炭条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潦草,收腰的弧线和开衩的角度却画得格外清晰。
她转回来时发现薛邈已经端起了那碗水,正在慢慢地喝,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扣在粗瓷碗的边沿上,和碗身上那个米粒大的缺口刚好错开。
“二叔,”她说,“明天让凌墨走之前来铺子一趟。我给他做了一双护膝,青州路远,骑马磨膝盖。”
薛邈喝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碗里的水喝干净,将空碗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语气平淡:“凌墨不骑马的毛病你倒是看出来了。他走路多,护膝确实用得上。不过——”
他推着轮椅往门口退了两步,停在门槛内侧,侧头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被暮色柔化了棱角,少了平日的冷峻,“我的那身衣裳呢?你说开业那天给我做一身,不收银子。”
岑笙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根软尺,走到他轮椅前。
她弯腰把软尺绕过他的肩膀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桐油气味——和凌墨汗巾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还有一股更淡更冷的气息,像是旧书卷封存在箱子里多年后打开时那种陈旧的纸墨味。
她把软尺从他肩头拉到袖口,又从肩胛拉到腰际,手指隔着衣料触到他的后背时,他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又立刻放松,快得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肩宽一尺四寸,衣长三尺一寸,袖长二尺二寸。”她一边量一边把尺寸记在墙上那张纸上,炭条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二叔的肩比我想的宽。”
“躺了十二年,上半身多少练出来些力气。”他说。
岑笙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尺寸,炭条在她指尖转了两圈。
她把软尺收起来挂在脖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形比例,拿炭条在衣长的数字旁边又添了一个小字:深色。
“颜色呢?”她问。
“你定。”
薛邈说完这两个字便推着轮椅出了铺子,吱呀声沿着村道渐渐远去,融进了暮色深处。
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消退,村东头的炊烟东一缕西一缕地升起来,不知谁家在炒韭菜,霸道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进铺子里,把桐油和刨花的气味都压了下去。
岑笙站在铺子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把抽屉里那封信取出来,放进了薛邈给的那本靛蓝布面小册子的夹层里。
她点亮桌上的油灯,在灯下翻开账册,在支出栏的“换梁八两”旁边又添了一笔——“凌墨护膝,布料零碎,不计价”。
写完这一行,她搁下炭条,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这一天从祠堂到铺子,从薛文彬的算盘到鲁大牛的房梁,从刘婶的袄子到李奶奶的两个铜板,发生了太多事情。可她没有觉得累。
她走到后院,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那根新换上的青冈木房梁,桐油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石榴树断枝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新生的树皮沿着断面边缘包了一圈,嫩绿色的皮在夕阳余晖中显得生机勃勃。灵泉的力量比她以为的更管用。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颗石榴,石榴皮摔裂了,露出里面紫红色的籽粒。
她把裂开的石榴剥开,将籽粒一颗一颗剥进碗里。剥到一半手指碰到了袖袋里的一样东西——是今早薛兰儿塞给她的半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糖已经被体温捂软了,隔着油纸捏起来黏黏的。
小姑娘怕她祠堂里被罚饿肚子,偷偷揣了半块糖来。
岑笙把麦芽糖放在桌上,坐在油灯下继续剥石榴。
剥完一大碗石榴籽,她端着碗走到后院,望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子。
秋夜的星空清澈而高远,银河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子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碎银子。
明天要做的事已经排好了——去张家村找张裁缝接零活,顺便打探一下行情。
回来验收鲁大牛修的院门。
量薛兰儿的身量给她做一套铺子里穿的围裙。给薛邈那件衣裳选布料,铺子里的粗布配不上他的气质,明天去张家村看看能不能淘到一匹合适的深色素面细棉布。给凌墨的护膝今晚做出来,加两层衬里,膝盖位置多纳几道线。
她端着石榴籽往回走,前头铺子里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了几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