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还在生气。
他一个人从补习班门口往外走，脚边有一颗石子，他一脚一脚地踢。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又弹回来。
“嘿！何明！”
桃妖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她那样子，就好像是刚好在这儿撞见他一样。
“怎么了？看你不高兴的样子。”
“没怎么。”何明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家？”
“我啊，刚才被东方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出来的时候那趟车早走了，只好走。”她说，“你呢？你怎么还在这儿？东方老师早就走远了。”
“我走一段。”何明说，“路上磕的，不碍事。”
说话的时候，嘴角那块伤扯了一下。他忍住了，没有抬手去碰。
桃妖妖凑过来看他的脸。
“磕的？”她说，“明明是打的。”
何明的脸色变了。
他原以为今天就到这儿了——再坏也坏不过刚才那半个钟头。没想到还能再坏一点。
“走了。”他说，“我回家了，下个周见。”
桃妖妖刚要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串铃铛声。
她回头。是宁乐骑着车过来，顾念薇坐在他车后头。
“嗨！桃妖妖！”顾念薇朝她招手，“我回家咯！咱们下个周见！”
“哎——下个周见！”桃妖妖朝那边摆了摆手。手一放下，眼睛又回到何明脸上。
宁乐看见了路边的何明。他没有停车，也没有打招呼。
车从两个人跟前过去，拐进了巷子。
何明的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他本来是要叫一声的——可他一抬眼，先看清了前头蹬车那个人的背影。一转眼的工夫，车就没了。
何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巷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点伤还在疼。这一架是为她挨的。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不明白。宁乐哪一点比他强？
这一口气叹出去，别的倒落定了——下个周那场考试，他一定要让宁乐输得一败涂地。
“嘿！何明！”
桃妖妖又叫了他一声。
“你不是说要走了吗？站这儿望什么呢？”她说，“怎么啦？舍不得啊？”
“闭嘴。”何明说，“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我就说说嘛，急什么。”桃妖妖说，“我是真觉得你跟顾念薇挺配的。就是看样子，宁乐也挺喜欢她。”
何明没接她这句。
她等了等，抬头一看，跟前已经没人了。
“跑这么快？”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脚底下是安了轮子的吧。”
她有点扫兴。她本来还想看看他那副样子呢。她转身准备回家——何明就站在她背后。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他一直就没走。
“反正我不看好。”桃妖妖说，“他们两个长不了。”
何明看了她一眼，让她说话放尊重一点。
“好好好。”桃妖妖把两只手举起来，“何明，你别不开心啦。这样吧——你一定是喜欢顾念薇，又没有告诉她，对不对？我来给你牵根红线，怎么样？哈哈！”
“桃妖妖。”何明说，“你今天别招我。”
她猜得没错。他恼的正是这个：一句就说中了。
“好，好，我不说了行了吧？”她说，“用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嘛。那，再见咯！”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
“考虑一下嘛，其实也没什么。”
说完撒腿就跑。她不是怕他，只是不想白挨这一下。
跑出去一段，她又有点后悔——话说得太满了，谁听了都不会好受。宁乐又不在跟前，她扯人家做什么。
不过她也就想了这么一小会儿。她还等着看呢：看这几个人为了一个女生，能闹到哪一步。
她不爱看热闹。她就是想看个输赢。
“刚才我看见何明了。”顾念薇忽然说。她的嗓子还有点哑。
宁乐的车把晃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嗯，我也看见了。”他说，“没跟他打招呼。”
说完，他哼了两句歌，脚底下不紧不慢地蹬着。
顾念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后座硌人。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背上蹭破的地方，一碰就疼。
路边的铺子都关了门，路灯亮着。她一路没再出声。
不知不觉，就到了他家楼下那一段。
他知道她家比他家还远——上回下大雨，他是先下车的那个。可她家在哪儿、还剩多远，他没有数。
“顾念薇。”他说，“你别出神啊。我还来得及——我可以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她说，“多麻烦，还是不用了吧。”
“不麻烦。”宁乐说，“我不急着回去。”
“可是被我爸知道了怎么办？”顾念薇说，“我会很惨的。”
“这样啊。”他说，“那你确定一个人走回去？”
“当然。”她说，“我又不是找不到路。”
“那就不送你了。”宁乐说，“小心一点。再见。”
“嗯！”顾念薇朝他挥挥手，“好好复习，下个周考好一点——我看好你！再见！”
她跳下车，走出几步，忽然觉得今天自己有几句话说得不太对——对何明那句太冲，刚才那两句又太生硬。
宁乐还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拐过去。
他跟自己说，他不喜欢她。
这句话他跟何明说过——“我根本就没喜欢她。”今天又说给自己听，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把话接得那么顺，走得那么干脆，一句都没有多问。宁乐有点服气——换成他，做不到这么平静。
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他把车蹬起来。
车骑上去很轻，链条没有声音。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脸上挨过一拳的那块，被风一吹，发烫。他舔了一下嘴角，尝到一点锈味。
掌心那块蹭破的地方压在车把上，一压就疼。他把手挪了挪，没用。
何明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
他骑快了些。风从耳边过去。
到楼下，他把车锁好，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
宁爸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