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岑笙先把灶上的火生起来。
这间小院还是她走时的模样。榆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院子里扫得干净。
凌墨这几天跟着薛邈在衙门,家里没人住,灶台冷了好些天。她拿干草引了火,添了几根柴,水壶坐上去,才转身进了堂屋。
薛邈坐在床沿上,那条吊着的胳膊搁在膝头,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把他的外袍解开,露出里头那件染了药渍的中衣。她把中衣的袖子一点点卷上去。
白布缠得很厚,从肩头缠到肘弯。布上那点淡红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她拿剪刀把布剪开。纱布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底下的伤口。
箭镞取出来了,可创口很深,周围一圈皮肉翻着,结了层暗红色的痂。
痂的边缘有些肿,还渗着黄水。岑笙看着那伤口,手停了一瞬。她没出声。
她把剪刀搁下,去灶上舀了热水,拿干净棉巾蘸了,一点一点擦洗伤口边缘。
薛邈坐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她擦到伤口正中时,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他道:“不疼。”
她道:“我没问你疼不疼。”
他闭了嘴。她擦完,把那只小瓷瓶摸出来,倒了最后两滴灵泉水在伤口上。
泉水渗进皮肉,发出极淡的暖意。他绷着的肩膀松了些。
她重新给他上药,拿干净白布裹好。一圈一圈缠的时候,她得绕到他身后去递布头。
她站在他背后,两只手环着他的肩,把布头从前面接过来。
她的下巴几乎搁在他头顶。她闻到他头发里有一股柴火和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忽然说:“你身上瘦得只剩骨头了。”
他说:“你不在,没人给我做饭。”
她说:“凌墨呢。”
他说:“凌墨只会煮粥。”
她在他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她绕回他面前,把布头掖好,打了个结。她蹲下来,仰头看他。
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些,颧骨的棱角被光磨平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眼下的青影。她说:“黑石隘那晚,你追了四十里。”
他说:“嗯。”
她说:“你腿上还戴着护膝,骑马追出去的。”
他说:“嗯。”
她说:“你不怕再摔下来。”
他低头看她。
他道:“怕。可我不能让柔然人过了隘口。过了隘口就是玄州。你在城里。”
她把脸埋进他没受伤的那只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带着薄茧。
她闷声说:“薛邈,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拴在铺子后间,哪儿都不许去。”
他没说话。他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灶上的水开了。岑笙起身去灌了壶,又和面烙了两张饼。她在灶间忙活时,薛邈坐在堂屋里,隔着门看她。
她的背影比走之前瘦了些,肩膀绷得紧紧的。她拿擀面杖擀饼时,手腕上那对银镯磕在案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他把那只镯子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回清河村,见到孙嬷嬷了。”
她说:“见了。”
他说:“你娘坟上呢。”
她说:“拔了草。矮松还活着。”
他说:“等开春,我跟你回去一趟。把坟再修修。”
她翻饼的手停了一下。她隔着门看他。他坐在灯下,一条胳膊吊着,另一只手搁在膝上。
她道:“你先把你这条胳膊养好。”
他说:“养好了就去。”她把饼翻了个面,锅底滋滋地响。她没再说话。可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饼烙好了。她端上桌,又切了碟腌萝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薛邈左手不能动,右手使筷子也不利索。他夹了块腌萝卜,掉了。又夹了一块,又掉了。
岑笙看了他一会儿,把筷子搁下。她拿过他的碗,把饼撕成小块泡在粥里,又把腌萝卜切碎了拌进去。
她把勺子塞进他右手。她说:“吃。”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碎块。他说:“我又不是小孩。”
她说:“你比小孩难伺候。”
他笑了一声。他低头吃了。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的碗里还满着。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那边,在他身旁坐下。
她拿过他的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他看着她。
她道:“张嘴。”
他张了嘴。她把粥喂进去。他又看她。她又舀了一勺。
喂到第三勺时,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道:“你自己还没吃。”
她道:“我不饿。”
他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她把勺子搁下。她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两口。扒完又去喂他。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地,把一碗粥分着吃完了。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他的左臂不能压,只能平躺着。
她侧过身,面朝着他。黑暗中,她把手轻轻搭在他那条好胳膊上。
她道:“北边今年冬天是不是特别冷。”
他说:“比往年冷。柔然人也是因为草场冻了,没吃的,才往南抢。”
她道:“那过了年呢。”
他说:“过了年,开春了,草长出来,他们就得退回去。”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今天回来路上,看见镇子口贴了告示。说张将军向朝廷请旨,要在北线增设两个隘口。告示底下画了图。”
他说:“我知道。那是我画的。”
她偏过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她说:“你画的。”
他说:“张将军让我画的。我腿不好,上不了前线。可地图上的事,我比他熟。”
她把手从胳膊上移上去,摸到他的肩。
她说:“那你就画你的图。打仗的事,让能打的人去打。”
他说:“能打的人里面,有我兄弟。”
她说:“凌墨。”
他说:“不只是凌墨。黑石隘那晚,我带了二十个哨骑。回来的时候少了三个。都是玄州本地的小伙子。有一个才十八。他娘还在镇上开着一间豆腐坊。”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很轻。她把脸贴在他肩头。
她说:“睡吧。”
他说:“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起了风,榆树的枝丫打在窗纸上。她闭上眼睛。她的手一直搁在他肩上。
他的呼吸渐渐匀了。她听着那呼吸声,慢慢地,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岑笙去铺子。景诗诗已经把门开了。
她见岑笙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绷子,快步走过来。
她上下打量她,又朝她身后看。她在找薛邈。
岑笙说:“他没事。在家养伤。”
景诗诗点了点头。
她回到柜台后面,把这几天的账本推过来。
岑笙翻了翻。账目记得清楚,收入比她在的时候还多了些。
景诗诗在旁边比划了几下。
她的意思是,这几日有几个军营里的家眷来做了厚棉袄,还有一个守备的夫人定了一件狐皮镶边的斗篷。
岑笙看完账本,抬头看她。
她说:“你一个人撑下来了。”
景诗诗笑了笑。那笑浅浅的,可眉眼都弯了。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件做了一半的斗篷。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灰白色的狐毛。
她的手艺比从前好了许多,针脚匀称,狐毛镶得服帖。
岑笙摸了摸那圈狐毛,说:“这个活我帮你收尾。你今天歇歇。”
景诗诗摇头,把斗篷拿回去,比划着说她做得完。
岑笙看着她的侧影。这姑娘瘦了许多,可背挺得直。
她忽然觉得,来玄州这几个月,变的不只是她和薛邈。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北边的寒气。岑笙把领口拢了拢,坐到柜台后面,拿起了剪刀。
日子还得过。针还得走。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北风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