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是静得只剩雨声。桃妖妖往座位上蹿。
蹿了两步，才看见讲台上站着人。她脚底下急急地一收，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差点撞翻墙角的垃圾桶。
她站稳了，瞪了宁乐一眼——你等着。他没敢接那一眼。人是他支出去的。
顾念薇跟在她后面。她走得不快，一只手背在身后。
东方明在讲台上看着她们两个。他那沓卷子，放在讲台角的教案上。
“可真会挑时候。”他说。
桃妖妖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顾念薇在离讲台两步的地方站住，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还没有动。
他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湿了半截。
“雨大。”他说，“谁不是淋着雨来的，就你们俩迟了。上个厕所，上到雨里头去了。这本事，我头一回见。”
桃妖妖的脸垮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干的。
“顾念薇。”东方明说，“在我这儿迟到，罚的是什么，你知道吧。”
“知道。”顾念薇说。
她说完就往教室后面走。她走得很慢，湿头发贴在额头上。
“桃妖妖，你也去。”
“我也去？”桃妖妖说，“东方老师，我其实——”
“其实什么？”
“……没什么。”
她磨磨蹭蹭挪到教室后面，站到顾念薇旁边。两个人中间还空着大半个人的地方。
“东方老师。”
何明举手了。
“说。”
“我替她。”
屋里静了一下。房拂晓手里的笔停住了。周东从桌上抬起头。宁乐也看了过去。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何明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她迟到，跟你有什么关系？”东方明说。
“她头发还湿着。”何明说，“她今天不舒服。”
“不舒服？”东方明看了顾念薇一眼。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地上，那一小片已经洇黑了。
“不舒服也得站。”他说，“这个头一开，往后谁还把班规放在眼里。”
何明站着，没有坐。
“不过——”东方明说，“你跟宁乐今天是要考试的。”
“真想替，就先把卷子做完。”他说，“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去替。”
“做完卷子？”何明愣了一下。他看了顾念薇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坐下了。
“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骗你？”东方明说。他把那沓卷子拿起来，在讲台角上磕了磕，磕齐了。“宁乐，你上来，把卷子发一下。”
宁乐起身走过去。发到何明那儿，何明伸手来接，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房拂晓翻了两页，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题……”
“都听着。”东方明说，“别以为今天只是来看他们俩考试的。这张卷子，在座的都做。两节连堂，卷子到第二节课一半的时候收，到点没交的，零分。宁乐他们俩的我单独改，改完再改你们的。到时候你们自己看看差距。”
周东把笔往桌上一搁：“我们都没复习，这怎么考得过他们。”
“考不过，只能说明你打了一场没有准备的仗。”东方明说。
周东瘪了瘪嘴，没有再说话。
“还有一件事。”东方明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两个周，四节课。第一次数学大赛，六个人都得去——这两个月有没有白学，就看那一场。”
“懂了没有？”
“懂了。”
答话的声音里，顾念薇那一声最轻。
“好。”东方明说，“开始。”
题确实难。
宁乐做到第二页，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他抬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屋里六个人，只有雨声和笔响。
何明的眉头拧着，笔没停过。他写得比谁都快。
宁乐斜眼瞥了一下——何明那张卷子，已经翻到第三页了。
宁乐往后看了一眼。教室后面，桃妖妖靠着墙搓手。搓两下，往讲台那边瞟一眼。两个人的卷子都压在教案底下，一张也没发到手上。
顾念薇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裙子下摆湿了一圈，沉沉地贴着腿。她把背挺得很直。
宁乐低下头。
何明赶的不是这一场。他和何明今天比的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东方明当着全班把话说死了：谁的分高，谁当。
他把笔握紧了一点。
宁乐做到第三页的时候，何明站起来了。
他拿着卷子走到讲台跟前。
“东方老师，我做完了。”
东方明接过去翻了两页，没说什么。
“我说话算话。”他说，“要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
何明转身，往教室后面走。
走到顾念薇跟前，他站住了。
“你回座位。”他说，“我替你站。”
“不用。”顾念薇说。
“你的手在抖。”
顾念薇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我可以。”
“我卷子做完了。”何明说，“你的还没开始。”
“下课我留下来做。”
“不用留。”何明说，“我是赶着做完的，才腾出空来。你别不领情。”
顾念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今天是你要和宁乐比。”她说，“你为了这个——”
“以后比的机会多。”何明说，“不差这一回。”
顾念薇站着没动。
“你们俩有完没完！”桃妖妖在旁边喊起来，“怎么一个个都抢着受罚？怎么没人来替我站一下？顾念薇，你要是还想站，叫何明替我啊，我一定谢谢你！”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东方明没作声。
顾念薇看了她一眼。
“你就慢慢站吧。”她说，“快下课了。”
她绕过何明，往自己的座位走。
何明站到她刚才站的地方，挨着桃妖妖。桃妖妖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地方。
顾念薇坐下来，头发还在滴水。桌上没有她的卷子。她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宁乐压着嗓子问。
“下课再说。”她说。
“哦。”
他等了一天的那句话，又被推到了下课。
宁乐低下头接着做。他还差一点。
等他拿着卷子走上讲台，两张卷子并排放在了教案上。东方明把其中一张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教室后面。
“其实我不用改，也知道你们谁赢谁输。”
“为什么？”
“你们俩的实力差不多。”东方明说，“差的是别的东西。”
宁乐没听懂。他等了一下，东方明没有再往下说，只是从教案底下抽出那张卷子。
“给她。”东方明把卷子递过来。宁乐接住，走到她桌前放下。顾念薇伸手按住它。
下课铃响过了，教室后面还站着两个人。桃妖妖一下一下拿指甲抠墙；何明站得笔直，脸朝着窗外。
雨小了一些。
宁乐收回目光，两只手撑着下巴。上课铃还没有响，他的卷子已经交了，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