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公园湖面 午
船划到湖中央时,Emily终于踩累了,开始摆烂。
“我需要声明,我的腿不是为体力劳动设计的。”
Rain坏笑着靠近她。
“要进Valdieri Dynamics,没有坚强的体魄可不行啊。”
Emily用力把她的脸推开。
“我是去写代码,不是去驱动水上交通工具。”
Rain不语,只是示意Emily看向Celestina。
她踩踏板的动作非常轻松,甚至看不出用力。
浅色长裤下的小腿线条因为踩动微微绷起,节奏稳得像一台精准的机械。船随之慢慢往前滑,水声细密地贴着船身散开。
Emily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完全失去斗志的腿,沉默两秒。
“这是Alpha和Beta之间的结构性不平等,不是我凭意志力能解决的问题。”
Rain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眯着眼笑。
Celestina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闹,唇边浮现出一点浅淡笑意。
湖风吹过来,Rain又闻到了从Celestina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香气。
清冷、干净,混在湖水的湿气里化开。
Rain不自觉松了松肩膀,任由船身轻轻晃着向前。
Celestina察觉到了。Alpha敏锐的感官足以捕捉到这种细微变化:Rain不再紧绷,连呼吸都慢慢放缓。
她垂下眼,继续平稳地踩着踏板,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船从湖心慢慢驶向另一侧湖面,沿岸的树很多,还有许多都是会开花的品种。
六月初,正是一些花落尽的时节。
岸边的树被风摇动,纯白和浅粉的花瓣一片片落下来,有些落在草坪上,有些则飘到湖面。水色是浓荫下盛开的绿。碎花漂在上面,随着水流慢慢移动,又在水面汇成一小片漂浮的花浪。
远处的高楼和玻璃建筑依旧矗立着,可在这一刻,如果只盯着落花,会感觉水流将一切都推走了。
Rain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第一次似的忽然意识到,这里的植物和中国不同。
她盯着落在水面上漂浮着的花瓣,却怎么都无法将其和记忆中自己见惯的花种对应上。
花的形状不同,树的枝干不同,连湖边的风都带着纽约特有的气味。
但这样的落花和流水却让她觉得似曾相识,让她想起那个很远的地方——中国的一座小城,穿城而绕的溪流还有雨后涨起来的河水。河边湿滑的石阶上落满了花,她踩进水里,眼见着花瓣顺着水流旋转着漂走。
这些曾经司空见惯的景象如今却再难复现。
在纽约生活得久了,她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湖、树影和高楼,习惯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景。
人总爱给一切划分界线:国界、阶层、姓氏、第二性别。
可自然并不在乎。
无论是在中国还是纽约,是Beta或者Alpha,还是她、Emily与Celestina,此刻都只是坐在同一片落花与流水之间。
Rain仰起头,越过树影望向天空。风吹开她的发尾,毫无防备地露出后颈。
作为Beta,Rain从来不像Omega那样,对这个位置有近乎本能的敏感与防备。她不习惯把后颈视作某种需要遮掩、需要保护的地方。
可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让Celestina的目光骤然停住。
阳光将Rain的颈线照得温热,发丝被风拨到耳后,露出一小片柔软的皮肤。她甚至能看见Rain呼吸时轻微起伏的颈侧。
那一瞬间,Celestina体内某种属于Alpha的本能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立刻移开视线,手指却不自觉地压紧了船沿。
Rain则完全没有察觉,她甚至探出半个身体,伸出手臂,用指尖划过湖水。
Celestina的注意力立刻回到她的动作上。她几乎是在Rain把身体探出去的同时伸手,扶住了身侧的船沿,防止船因为Rain的重心偏移而晃得太厉害。
湖水被阳光晒得有些热了,暖流从Rain指尖划过去。几片花瓣沾在她的手指上,被水流冲开,又慢慢聚回来,顺着船边漂动。
Rain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中文:
“逐水落花春去也……”
她的声音很轻,可在静谧的湖面上已经足够让同船的人听清。
Emily也跟着Rain一起探出身子,她皱眉问道:
“你刚说什么?”
Rain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随便念一句。”
Celestina却看向Rain。
蓝眸映着水色显得无比澄澈。
“春天随着流水和落花离开了。”
她轻声说。
Rain吃了一惊,望向Celestina。
“你能听懂中文?”
Celestina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我不确定你念的是哪一句。听起来像李煜,但你改了一个字。”
Emily看了一眼Rain又惊讶的望向Celestina。
“等等,谁是这个‘鲤鱼’?”
“我不算懂。”Celestina解释道。“他是中国的一位皇帝,也是一个词人。”
她停顿了一下,在Emily震惊又迷茫的目光里,说出了那一句: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她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发音却很清晰,像是曾反复练习过。
Rain彻底愣住。湖风掠过她的脸侧,她只觉得连心尖都被风吹动了。
Celestina没有继续,很快换回英文。
“这句话很美,也很残忍。”
“因为春天正在过去。”
Emily摸着下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花瓣漂过鸭子船的船舷,细碎地聚拢,又被水流冲散。
Emily仔细盯着它们,仿佛在研究什么艰深的课题。
“神秘的东方哲学。”
Rain闻言忍不住笑。
“也没那么神秘。就是在我家乡——我是说中国的那个家,不是加州。也有这样的风景。”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流水落花,经常在诗歌里隐喻时间的流逝,或者无法挽回的凋零。”
Celestina安静地听着,Rain原本没打算说很多,可一对上那双专注的蓝眼睛,就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突然想起来,好像就很……怀念。”
Rain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抱歉,这听起来有点无聊吧。”
Emily忙不迭点头:“文学系发作,很正常。”
Rain立刻瞪过去,Emily赶紧举起双手投降。
Celestina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Rain。
她很少见Rain像这样坦然的提到自己的过去。不是紧张地解释,也不是小心地划清界限,在她面前没有任何不安。
中国的小城。
一个她没有参与、也无法用权力进入的地方。
那是Rain自己的世界。
Celestina忽然感觉到自己有一点嫉妒。
不是嫉妒某个人,而是嫉妒那些Rain还没遇见她时就存在的风景。它们比她更早塑造了Rain
的温柔,也比她更自然地住在她的心里。
Emily忽然轻咳一声。
“虽然这个画面非常有诗意,但我必须提醒,我们正在缓慢偏离航线。”
Rain低头一看,船果然已经朝一片浮着警示标的小区域漂过去。
Celestina迅速伸手转动方向盘,动作从容。
“抱歉。”
Emily严肃道:“我没想到我会成为这艘船上最关注交通安全的人。”
Rain和Celestina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Celestina朝Emily微微颔首。
“My bad, Captain.”
她重新控制好方向,小船慢慢滑回开阔的水面。
Rain在位置上坐好,刚刚碰完水的指尖还湿着,有一片小小的花瓣贴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注意,Celestina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捻起那片花瓣,动作精准得像怕惊扰什么。
随后,她将手伸出船侧,把花瓣轻轻放回水面。
Rain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
Celestina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它也要逐水而去。”
她用中文说得有些生硬。
Rain被她逗笑了。
“你别乱用。”
“我说错了?”Celestina换回英文,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学生,“那我会继续学习。”
她望着Rain,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Emily看着两人,忽然发出一声沉痛的叹息。
“还要继续学习?你连中国古典文学都知道,我已经不意外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会不会做火锅底料。”
Rain笑着转向Emily。
“我们计算机专业的高级知识分子嫉妒了?”
“我嫉妒她的语言能力和核心肌群。”
Emily诚实回答。
Celestina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Valdieri Dynamics配有健身室。”
“这算什么员工福利啊?!”
Emily惊叫出声。
鸭子船载着三个人的笑声,缓缓穿过平静的湖面。
Rain的指尖还带着水汽,鼻端萦绕着身边Alpha那股清冷的气息。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像是真的。
再看向Celestina时,Rain也不再只看见那个令她喘不过气的姓氏,或那座庞大而昂贵的宅邸。
她只是Celestina。
是她的Alpha朋友,也是一个真实的人。
Celestina望着水面,神情平静而柔和,像仍在想着刚才那句关于流水与落花的诗。
可她心里远没有表面这样安静。
她反复回忆着刚才的一切,压住难以言明的嫉妒与占有欲。
她想知道Rain所说的那座中国小城在哪里。
她想听她再多说一点。
她更想在那些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旧日记忆之外,也留下一个不会被轻易抹去的位置。
这些东西无法直接用钱买来。
她只能保持耐心,安静的等待。
等到Rain愿意重新接纳她,再向她敞开更多。
“Rain。”
Celestina突然开口。
“嗯?”
“下次,你可以教我一句中文诗吗”
Rain没明白,望着Celestina眨了眨眼睛。
Celestina笑得很温柔,语气自然地把刚刚的一切想法包装成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朋友间的请求。
“我觉得那很美。”
Emily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等等!”
Celestina神色自若。
“只是请教。Emily要是感兴趣,也可以一起学。”
Emily沉默两秒。
“……谢谢好意,但是免了免了。”
Rain忍不住笑出声,湖风吹乱了她的发尾。
“好啊。”
她的声音在六月的空气里荡得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又是一个“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