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旧公寓 夜
Emily听到了Rain的碎碎念，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问题所在。”Emily压低声音，“欸你好好想想，你最近真的没有折什么奇怪的柳树枝子之类的？”
Rain抓起餐桌上的食谱书拍了一下朋友的肩膀。
“我要真有许愿柳为什么不直接祈祷咱俩大富大贵？”
Emily故意发出一声尖叫，吃痛的捂着肩膀看向Rain。
“她那种人本身就什么也不缺，你说她只是想交朋友，这不是不可能。”
她耸了下肩膀，摊开双手。
“但我觉得，她不会随便交朋友。”
Rain心里一紧。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Emily看着Rain紧张的样子，一把将她揽到自己身边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桩好事啊。说真的，如果我有这样一个朋友，我一定舍不得断。”
Rain睁大眼睛偏头看着Emily，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仅不断，还要尽全力把她利用到极致！”
Emily立刻指着屏幕上的Celestina，理直气壮地说：
“她太漂亮了，而且还有仿生人。她不是骗你吗？不是喜欢装温柔无害吗？那你就看看她对你到底能有多好。是不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
Rain听了Emily的话沉默了片刻，她看向电脑，屏幕里的Celestina笑得张扬，她有着驾驭这个资本世界之的能力，却偏偏抱走了她的猫。
Rain盯着屏幕里Celestina的脸轻声说：
“你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就只是朋友。”
Emily笑着撸起袖子，起身走到厨房水池边戴好手套。
“那就让她一直按朋友的规则来。”
她转身冲Rain比划着两只手爪。
“作为朋友，你有空帮我问下，她什么时候能让我摸摸那只仿生人？”
Rain笑着将桌上的抹布甩了过去。
“洗碗先！”
Valdieri House 夜
于此同时，在Valdieri House，Celestina刚结束自己的锻炼。
Valdieri House底层的训练室内亮着白光，地面铺着深灰色软垫，墙边靠着几台已经残损的陪练机器人。Celestina站在中央，将一台试图从阴影中窜出来偷袭的陪练机一脚踹飞。
变形机器人在受到重击后立刻收起机械手臂想要恢复到圆滚滚的状态，然而它的一边关节已经被Celestina踢到保护锁死。于是它只能狼狈的跌在同伴们的“残躯”中，眼睛的部分的显示灯一闪一闪的发出警示红光，不停用断续的机械音重复地宣布“训练终止”。
Celestina站在原地。她慢慢调整着呼吸，低头拆掉手腕上的绷带，看着指节部分的一点淡红，眼中满是尽情发泄后的餍足。
候在一旁的女仆立刻端着水上前，垂眼递给她。
“小姐。”
Celestina从托盘里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空气里满是她信息素的味道。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气息：像是佛手柑皮叠加苦橙叶的酸涩，混合了白茶的清香，还有雨后石灰岩那种清冷的湿意。
她微微垂眼看着面前的女仆，因为是Beta，因此几乎不受她的信息素影响。双手举着托盘在她面前站得端正有礼。
Celestina的视线没有停留多久，她将杯子放上托盘。
“书房。”
“是。”
二十分钟后，她从浴室出来。
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尽，石质浴池边缘残留着微微的热。
佣人替她擦干发尾，又用一枚精致的银色发夹将她的金发松松别在一侧。
另一名Beta女仆捧来银灰色的家居袍，丝绸的布料柔软细腻，落在肩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再让佣人做更多，自己抬手系好腰间细带，然后赤脚踩过温热的石材地面，走向书房。
沿途灯光在她身后自动调暗，廊壁上漂浮的机械水母灯在感应到她经过时才浮起柔和的亮度。仿生系统在墙体内部无声运行，整座宅邸像同她一起呼吸的庞大生物。
她走近时，书房门自动向两边打开。
Celestina坐到书桌前，Lior已经候在里面。他手里捧着一双软皮拖鞋，在Celestina落座后他才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将鞋放到她脚边。
它的动作依旧安静、精确，瞳孔中银蓝色光纹一闪即逝。
“小姐。”
Celestina拿起平板，指尖划开文件。
“说。”
“Rain小姐与Emily小姐正在讨论Valdieri家族的公开资料以及您过往的部分照片。”
Celestina的手指猝然停住。
她抬眼，Lior已经起身站在了桌边。
“部分照片？”
“主要包括一些公开视频截图和媒体照，还有若干未经授权传播的私人场合偷拍。”
Lior话落，书房里安静了一秒。
Celestina轻轻挑了一下眉，眼中浮现一丝兴味。
“她们怎么找到的？”
“Emily小姐具备较强信息检索能力。来源包括科技论坛、已归档八卦网页、图像缓存站点、社交媒体搬运账号，以及部分已下架但仍存在镜像的内容。”
Celestina靠进椅背，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她比看起来有用。”
Lior眼瞳里的蓝环转了一圈，像是在消化Celestina的这句评价。他继续问：
“是否需要清理这些传播源？”
“不用。”
那些照片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真正不能外流的东西，Emily根本碰不到。至于已经在互联网上沉浮过几轮的旧新闻，清理与否意义不大。
但更重要的是——
Rain正在看。
Celestina垂眼，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她看到后，是什么反应？”
Lior停顿半秒，瞳孔中的蓝环双向转动着。
“根据玩偶设备采集到的音频与有限视觉内容，Rain小姐表现出震惊、好奇、轻度不安以及强烈八卦兴趣。分析显示她曾多次对您身份产生重新评估。”
Celestina看向Lior。
“有限视觉？”
“受玩偶位置限制，视角被部分遮挡。仅可通过玻璃反射和声音定位辅助分析。是否打开实时监控画面与音频？”
Celestina皱眉把手里的平板放到桌上。
“投屏。”
Lior走到书房一侧，抬手连接墙面显示系统。他瞳孔中的蓝环闪烁片刻，屏幕亮起。
Celestina看到的画面并完整，Rain的小公寓当然没有Valdieri House那样无死角的视野。装着监视器的玩偶此时被摆在书架边，镜头只能拍到客厅一角、还受到电视蓝光的影响。
Celestina只能看见Rain和Emily偶尔经过画面边缘的手臂和头发，这不免让她感到有些不快。
但所幸音频捕捉得很清楚。
Emily高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夸张和兴奋。
“——Valdieri家的继承人，顶级Alpha……她简直就是上帝最完美的毕设。”
Celestina勾唇，继续安静地听着。
她听到Rain在看完她的格斗视频后似乎不敢相信的颤音，还有接下来在看到她的几张绯闻照片后，冲Emily激烈的反驳：
“谁说我要跟她玩了？”
空荡的书房里回荡着Rain骤然拔高的声音，Celestina忽然笑了一下。她一手撑着下巴，之前因画面不全的烦躁已然消失无踪，俨然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Lior站在一旁，轻轻转动眼珠看向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画面继续播放着，屏幕里，Emily的声音变得严肃：
“.......那你就看看她对你到底能有多好。是不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
然后是Rain的沉默和肯定。
Celestina看着画面里模糊的身影。
Rain抱着抱枕，应该是坐在沙发另一侧。镜头根本看不到她的脸和表情，Celestina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按下了暂停。
“放大她的脸。”
Lior收到指令，立刻调取反射画面，将电视黑屏边缘和窗玻璃上的模糊影像截取并做了增强。
再次放大后的画面仍旧不够清楚，但Celestina已经能看见Rain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嘴角。
她稍稍挺直了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家居袍的袖口自然的滑到腕骨处，她看着投屏画面，静静思考着。
Lior等了片刻，微微转头，视线锁定Celestina瞳孔光环微微闪烁了两下。
“是否将Emily小姐标记为干预变量？”
Celestina闻言，淡淡瞥了Lior一眼。
“不要用这种词。”
Lior安静半秒，重新开口。
“是否将Emily小姐标记为影响因素？”
“可以。”
Celestina靠回椅背，目光依旧停在屏幕上。
Emily是个麻烦。
但还不算是坏麻烦。
换作过去，Celestina会觉得这种朋友碍眼。但现在她不这么想，至少暂时不。
有Emily这样的存在，Rain会觉得自己有靠山，才不会把她的靠近理解成囚笼。
而且Emily有欲望。
很清楚的欲望。
Celestina自然不会忽略Emily在谈话中几次表现出的对她的公司和仿生人的向往。
像这种有明确欲望的人，就有更鲜明的可以被安抚和引导的方向。只要让她觉得一切符合她自己的理性判断就够了。
Celestina望着屏幕，轻声说：
“把秋季招聘页面的HCI和多智能体交互岗位的说明再优化一次。”
Lior瞳中的双环再次转动起来，几秒后他顿了一下，看向Celestina。
“需要针对Emily小姐履历调整关键词吗？”
“不。”
Celestina平静的说。
“她如果不够格，就进不来。”
她重新拿起平板，勾选了一个权限设置。
“但如果够格，不要让系统因为签证或者背景把她提前筛掉。”
“明白。调整为公平审查参数。”
Celestina微微颔首。
“还有，将Emily展示过的网页进行来源标记。”
“是。”
做完这一切Celestina重新按下播放。
屏幕里传来Rain的声音：
“你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就只是朋友。”
Celestina的手指在膝上停住，她看着屏幕。
她能感觉到Rain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十分坚定，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Celestina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朋友。”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某种被评估的工具。
对她来说仅仅是“朋友”可远远不够。
但暂时性的，她也可以勉强接受。
只要能让Rain安心，不排斥自己，那她不介意她这样称呼她。
朋友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关心对方、提供帮助。
朋友可以养她的猫，也可以帮她的朋友推荐招聘页面。
朋友也可以送她回家，提醒她吃饭，纠正她的思考方向。
做朋友没关系，只要她继续接受“朋友”的边界被一点点拓宽，这个词本身就会替她完成很多事情。
Lior忽然开口：
“Rain小姐对您的过往亲密关系表现出好奇，并在看到部分亲密照片时视线停留时间增加。”
Celestina微微勾唇，看向Lior，似乎很满意他的发现。
“吃醋？”
“无法确认。更接近震惊或者羞耻性好奇，可能存在一定的比较心理与身份差距焦虑。”
Celestina低低笑了一声。
但想到那天晚餐，想到Andis，她的神情又渐渐冷了下来。
她突然想到刚刚的那名Beta女仆，因为闻不到信息素所以能安全的站在她面前。
Rain现在不也是这样。她会用自己的出身和性别来判断自己在她这里的位置，因为“不够格”被她真正挑选而感到盲目的安全。
Celestina看向屏幕，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画面两个女孩吵闹的声音渐渐散去，客厅里电视游戏的背景音响了一会然后是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之后画面暗了下去，两人关灯回到了卧室。
在Lior提醒Rain已离开镜头追踪后，Celestina仍盯着屏幕。
她看着Rain在自己的小公寓明显比在Valdieri House里更自然，她和Emily的相处似乎也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Celestina的心里浮现出一点淡淡的不悦。
这种情绪并不针对Emily，而是针对那种她暂时无法进入的自然。
她当然可以给她很多东西，但她还不能让她在自己身边这样毫无防备地笑。
Celestina抬手，关掉了投屏，Lior重新调整房间灯光，然后继续注视着她。
Celestina看向桌面上那支还未最终定稿的香水样品，这是今天下午她派人特意取回来的。
透明小瓶安静的立在桌面，里面封着佛手柑皮、苦橙叶、混合白茶和雨后石灰岩的味道。
那是她信息素的味道，是她把自己拆解、稀释、再修饰过后，准备送到另一个人生活里的气息。
她拿起小瓶，在指尖转了一下。
“让玩偶相机进入休眠模式，以后不要再用‘监控’这个词。”
Lior微微颔首。
“那应当如何命名？”
Celestina看向Lior，神情平静。
“安全观察。”
Lior安静了一秒，随后立刻回应。
“已更名为‘安全观察’。”
Celestina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语言很重要。
只要换一个词，很多行为就会变得容易接受。
对系统如此，对人也是。
Celestina偏头望向窗外，夜色很深，庭院里矗立着守护女神的喷泉也已经伴随着夜色安静下来。
她旋开香水盖子，轻轻按动。
书房里，佛手柑皮和苦橙叶的气味淡淡浮动，中调白茶压着凉意，复调伴随着雨后的石灰岩像一层不易察觉的底色。这气息在房间中弥漫，轻巧的与她本身的信息素相融合，几乎分不出差别。
她满意的放下香水瓶，终于拿起平板重新打开了报告文档。
只是读了几行后，她又抬眼看向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普通朋友。”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温柔的耐心。
“可以。”
先做朋友。
直到她发现，朋友也可以成为她最离不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