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Alpha……”
这个词在Rain的脑海中回荡了很久。现在这个世界有着远超男女二元的多种性别。
Alpha、Beta、Omega。幸运的是，在这个时代。ABO并不决定一个人能否上学、工作或结婚。法律禁止强制匹配，也不允许任何人以信息素为理由剥夺别人的选择。
可纸面上的平等，从来不代表偏见真的消失。
Alpha仍更容易被默认为强势、可靠、适合掌控局面。Omega被保护、被凝视，也被过度定义。像Rain这样的Beta则常常被视作最普通、最不值得被特别说明的一类人。
她一直以为，这些只是社会里默认的浅层惯例。虽然熟悉，但是与自己并不亲近。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曾经那么信任的朋友，原来正站在这套秩序最有利的位置上。
她忽然想起妹妹皱眉抱怨她身上的Alpha信息素。想起Celestina骑行时露出的手臂线条，她偶尔垂下眼时那种让人不敢追问的安静。又想到今晚餐桌上，自己明明闻不到任何东西，却还是觉得呼吸发紧。原来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而Valdieri的特殊，又不只是因为Celestina是Alpha。
这座城市的交通系统、顶尖高校的设备赞助、最风靡的沉浸式游戏，甚至求职网站里那套越来越苛刻的智能筛选，都被几个少数科技集团垄断。
Rain对Valdieri了解不多，却知道这个姓氏总会出现在新闻、广告和慈善晚宴的背景板上。
她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操控着这个城市，乃至这个国家的很大一部分。甚至影响并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活和选择。她曾经以为那只是另一个没有实体的虚无标志。现在才知道，自己很可能正坐在它的继承人面前。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对面的人坐得这么近，却像隔着一个遥远的、不可理解的世界。
“害怕了吗？”
Celestina端起酒杯，红唇靠近杯沿，微阖眼帘望着Rain轻声问。
Rain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微笑。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对着一个刚刚承认了欺骗自己的人，微笑？
“Wow，真的吗？我直到今天才听到你介绍你的姓氏。”
“那这位Andis呢？就是联系我的人。照他说的那些，你跟他……很亲密？”
她问得很急，视线停留在对面人的唇瓣上。忍不住拿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仅沾湿了她的唇瓣，
“我们交往过。”Celestina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转到Rain濡湿的双唇，眸色逐渐加深。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他对我说他是你的玩具。”
Rain接得很急，看着对方气定神闲地靠在那儿，只是一个眼神就好像洞悉一切。而她自己却显得那么青涩，简直是又傻又好骗。
Celestina似乎也感觉到了她极力掩饰的不满。她没有立刻接话，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等她抚平情绪。然后她微微弯腰靠近Rain，手指拂过她脸颊旁散落的碎发。
“那只是他的说法。”
“那你的呢？”Rain没有躲，抬手抓住Celestina要撤走的手腕问：“你有什么说法？”
Celestina愣了一下，看向被握住的手腕。Rain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触电一般地收回手。Celestina的目光却仍然停留。
“我跟他的一切都建立在清醒、自愿的基础上。我没有强迫他做过任何他不喜欢的事情，我也给了他很多他应该或本不该得到的礼物。但是后来他却想要我没有给的东西。”
“他一直都知道他想要什么，包括现在。”
Celestina的手自然垂下，腕骨似乎还残留着Rain留下的温软触感，她的眼神黏在旗袍女孩身上不舍得移开。
“所以你骗我了。Celestina Valdieri。（塞莱斯蒂娜·瓦尔迪耶里）”
Rain抱着手臂仰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自信一些。她用力咬着她的名字。特别是姓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鬼姓氏？来自欧洲？或者德国？”
她没由来的怒道，故意把这个沉重到足以撼动整个现代科技生活的名姓说得不值一提。
“是意大利。”
Celestina没有生气。
Rain越是笨拙地想把那道差距压小，越让她想起刚才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点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停在皮肤上。
“所以为什么？”
Rain突然起身。
“什么？”
Celestina怔了一下，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表情罕见地露出一丝空白。
而Rain已经站到她的面前。
“你，和我。为什么？”Rain伸出一根手指点点Celestina的胸口，又点点自己的。“身为一个Alpha，还是一个很有……权势的Alpha。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跟我做朋友？”
Rain收回手，用力攥紧拳头，一股脑将自己的疑问全抛了出来。
也许这段友谊是缘分使然，或者只是对方一时兴起。但不管是哪一种，在看不清具体的情况下她认为都没有再继续发展的必要了。
包间外有细微的脚步声经过，隔着厚门很快远去。
Celestina站在桌边，迎着Rain的逼视微微睁大了双眼。海洋般的瞳孔深处，在无人可见的地方早就掀起了巨浪。她紧盯着站在她面前的女孩，目光将她一寸寸拆解再全部囊括。
她裹在翠绿旗袍下的曲线，肉感的大腿，蜜色的健康的肌肤。因为气愤和激动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此刻隔着一层朦胧的暗调灯光，全部被她尽收眼底。
“我不知道。”
Celestina轻声说，Rain睁大眼睛狐疑地看着她。她却缓缓抬起手轻轻点在自己心口，Rain的手指刚刚停留过的位置。那里到现在都还留有一点小小的，令她心悸的颤抖。
“是这里，擅自决定的。”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纤长浓密的睫毛颤抖如蝶翼，盖住惑人的蓝眸。
Rain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原本向前逼近的右脚忍不住悄悄向后撤了一步。然后她下定决心一般突然转身拿起椅子上的小包，朝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Rain.”
Celestina突然叫住她，Rain顿住，她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头。
灯光从Celestina的金发边缘落下，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竭力克制后的，诡异的平静。宛如教堂的圣母像。
“周六可以。”
她说。
“周六下午两点。你来接绒绒，我会把它的东西都准备好。”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可以让人转交给你。”说完这句，她陷入了一种异常的沉默，宛如塞壬潜入深海。
“它毕竟是你的猫。”
包间里很安静，她的尾音回荡在其中，语调似乎带了点湿润的颤抖。
窗外城市的灯光还在流动，桌上的玫瑰已经开始微微垂头。
Rain望着Celestina，她们之间隔着一张精致的餐桌。银器泛着冷光，漂亮的高脚杯杯底部挂着浅浅的酒液，一切都精致到虚假。
“周六见。”
Rain的语气裹着一层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虚假的镇定。Celestina缓缓抬眼，蓝色眼睛在昏暗里安静得吓人。
Rain错开她的视线，拉开门把手走出了包间。Celestina自然地勾上自己的外套，长腿一迈跟上她的脚步。
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Celestina沉默地跟在Rain的身后，刻意保持着一段合适的社交距离。
两侧壁灯把空间照得温暖又压抑，像某种昂贵的笼子。Rain知道她在跟，不觉加快了步伐。裙摆随着步子轻轻绷住大腿，肩膀也比刚进餐厅时僵硬很多。
Celestina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拉开距离，但也没有贸然贴近。到了电梯口，她上前一步替Rain按下按钮，然后又规矩地退开半步。
她安静的站在Rain身后，Alpha高挑的身影覆盖着Beta的影子，在黑暗中将Rain完全吞噬。可在现实里，Celstina依然克制的留出足够舒适的空隙。她的视线避开女孩的身体认真地看着电梯屏显示着的数字一层层跳上来。
空气短暂地凝住。
Rain忍不住侧头看向她。
Celestina侧脸被电梯上方的冷光照得更苍白一些。注意到Rain的视线她勾起唇角微微偏头，湛蓝的眸子如同流动的海水缓缓转向Rain。
就在此时，电梯“叮”的一声打开。Rain慌乱垂眸，想也没想就迅速蹿了进去。
Celestina没有跟上来，Rain忍不住就要松一口气。而就在电梯门快要合上前，Celestina猝然抬眼。那一瞬间，她既没有笑，也没有惯常的温柔。
她的神情只是很安静，深海一般沉寂的安静。就像是她把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都用力按在喉咙以下，只留下一个仍然体面的外壳。
“Rain.”
她低唤，声音缠绵宛如海妖轻语。
“我确实骗了你。”
电梯门缓缓闭合。
“但我从来没想玩弄你。”
最后几个字被门缝切得很轻。
门彻底合上，机械的女声轻柔的弹出“电梯向下”的提醒。
Rain站在空荡电梯内，骤然放松靠在电梯壁上。在自己愈发慌乱的呼吸声中，她清楚地听到一种更深更沉的声音渐渐清晰地浮出水面。
“扑通、扑通。”
随着惊慌的呼吸节奏鼓动着，那是她紊乱的心跳。
并拢的电梯门外，Celestina依旧站在原地。她静静地看着显示屏，直到数字降到最低，才慢慢垂下眼。
走廊另一头，端着托盘的侍者看见她的身影远远地停住，不敢再靠前。所有人都能感觉到Valdieri小姐现在心情不好，哪怕她脸上没有一点怒意。
Celestina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她点开和Rain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浅浅闪了两下。她犹豫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有写。
她退出页面，又点开一个app，调出了一张城市地图。
这并不是普通地图，而是Orfeo-Aureate正在纽约部分区域试运行的城市协同安全网络。这套系统对外宣称用于整合公共摄像头、观测交通流、应对紧急医疗响应和异常事件预警。
它的广告词一向温和：让城市更安全，让每个人都能准时回家。
餐厅门口的公共摄像头只是其中最微小的一个节点。Celestina输入餐厅编号，画面很快跳了出来。
屏幕里，身穿翠绿旗袍的女孩款款从大堂门口走出，此刻正站在街边低头叫车。夜风把她的卷发吹乱，绿色裙摆在柔韧腿翻卷着贴过好看的大腿。
Celestina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画面。
这套智能监控系统被设计出来，原本是为了让城市能更快找到失踪的人、能提前发现事故和危险。
而此刻在Celestina的手中，它唯一的用途就是确认一个刚刚离开自己的女孩正站在何处。
不能太快。
不能吓她。
不能让她发现。
Celestina将手机握在掌心，指腹压过冰冷的金属边缘，眼底那点被强行压住的阴影终于慢慢浮上来。
周六，还有两天。很好。至少她还会来接绒绒。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回放那个身穿绿色旗袍的影子。蜜色的肌肤，蜷曲的黑发，纯净的黑眸……
“Mia pioggia.”
（“意大利语：我的雨”）
她叹息般地念着，将这个单词含在舌尖克制地咽下，却又忍不住泄出一丝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