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
头顶是帐篷,但和他之前待的那个不一样。这个帐篷很大,很干净,地上铺着毯子,角落里还放着炭火盆。
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暖和得很。
他撑着想起来,结果手一软又倒了回去。
“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云溪转过头,看见了昨晚那个男人。
宋武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他没有穿铠甲,就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衬得身材更加高大结实。脸是很硬朗的那种好看,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冷意。
但看着沈云溪的眼神,却很小心。
“该喝药了。”宋武文轻声说。
沈云溪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药。
“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接,手指发抖,险些洒了。
宋武文握住他的手,“我喂你。”
沈云溪想抽回来,没抽动。
宋武文的手很大,把他整个手都包住了。掌心很热,像个小火炉。
“你别动了。”宋武文说,“一会儿又咳了。”
他把沈云溪的手放回被子里,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沈云溪嘴边。
沈云溪看着他,没张嘴。
“苦是苦了点,但你身子虚,得喝。”宋武文很耐心,“我给你准备了蜜饯,喝完就能吃。”
沈云溪还是没动。
他不是怕苦。
他是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三年了,所有人都想踩他一脚。牢里的狱卒拿馊饭喂他,犯人们抢他的被子,生了病没人管,咳出血了也没人问。
他的亲弟弟恨不得他死。
现在这个陌生人,把他从那些人手里救下来,抱回自己的帐中,还亲自喂他喝药。
他不理解。
“为什么?”沈云溪问。
宋武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
“因为……”,他想也不想道,“因为我想对你好。”
“我不认识你。”
“现在就认识了。”宋武文急道,“我叫宋武文,是一个小将军。”
沈云溪垂下眼睛,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云溪。”他忽然说。
“嗯?”
“我叫沈云溪。”他又说了一遍。
宋武文眼睛亮了,老婆愿意告诉自己他的名字了。
“沈云溪。”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
“好听。”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泛羞花痴。
老婆的声音好好听呀,老婆的名字也好好听。
沈云溪抬起头看他。
宋武文又把勺子递过来,轻哄着,“先把药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沈云溪张嘴,把那勺药咽了下去。
苦。
他皱了皱眉。
宋武文心疼得不行,赶紧又舀了一勺,“忍一忍,很快就喝完了。”
沈云溪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喝完了一碗药。
宋武文真的准备了蜜饯,等沈云溪喝完药就拿了一颗塞进了他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药的苦。
沈云溪含着蜜饯,靠在床头,没什么力气说话。
“你饿不饿?”宋武文问,“我让人熬了粥。”
沈云溪摇摇头,可肚子下一秒就响了。
声音不大,但营帐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沈云溪耳朵尖微微发红。
宋武文忍住没笑,“我去端粥。”
他起身出去,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热粥回来。米熬得很烂,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点葱花。
“先吃点清淡的,你肠胃弱,不能一下子吃太油腻。”宋武文坐在床边,又要喂他。
沈云溪自己接过碗,“我自己吃。”
他这次很坚持,宋武文可惜的只好把碗给他。
沈云溪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粥。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但其实这只是很普通的白粥。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在牢里,每天只有两顿馊饭。冬天的时候,饭都结冰了,咬一口牙都酸。生病发烧的时候也没人管,渴了只能喝凉水。
“以后每天都给你做热的。”宋武文说。
沈云溪抬头看他。
这个人怎么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宋武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移开视线,“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
沈云溪放下碗,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们……”,他问,“会为难你吗?”
“谁?”
“那三个人。”
宋武文的脸色沉了沉,“他们不敢。已经打了五十军棍,能不能活都是问题。”
沈云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营帐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就干坐着。
过了一会儿,沈云溪忽然咳起来。
他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武文立刻起身,一把扶住他,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怎么又咳了。”
沈云溪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手心里又全是血。
宋武文看见了,脸色变了变,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我去叫军医。”
“不用。”沈云溪拉住他。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有点大。
“老毛病了。”沈云溪说,“叫军医也没用。”
“那就这么咳着?”宋武文的声音有点急。
“死不了。”
宋武文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坐下来,把沈云溪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沈云溪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宋武文把两只手都包上去,帮他暖着。
沈云溪想抽回去,又没抽动。
“你别对我太好。”沈云溪慢慢开囗。
“为什么?”
“我还不起。”
宋武文看着他的眼睛,“不用你还。”
沈云溪也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什么来。
但他只看见了认真。
“你想要什么?”沈云溪问。
“什么都不要。”
“不可能。”沈云溪说,“每个人做事都有目的。”
宋武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说。”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沈云溪愣住了。
宋武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他是个男人。
他也是个男人。
“你......你说什么?”沈云溪以为听错了。
“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宋武文又说了一遍,“那天在营帐里,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沈云溪没有说话。
“你可能觉得我有病。”宋武文说,“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要求你回应什么。就想对你好,护着你。”
沈云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倒真是有病。”
宋武文也不恼,“嗯,有病。”
他把沈云溪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你先休息,我就在旁边。”
沈云溪闭上眼睛。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他心里有一道很小很小的裂缝,透进去了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