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公园 草坪
当Rain把最后一个餐盒扣好，塞回野餐篮里时，周围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比正午柔和许多，软软落在草地上。风时吹时止地掠过，湖面也慢慢平静，只泛起细小波澜，像白纸上轻轻压出的褶皱。
难得有这么舒服的时候。
许多人都躺下了。有人把外套盖在脸上遮阳，有情侣靠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传来两声很轻的笑。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大学生横七竖八地摊在草地上，连垫子都没铺，卫衣帽子一戴，抱着包就睡着了。
整个公园都像被阳光晒软了，人在这样的氛围里，也像发酵的面包一样变得松软，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
Emily是第一个放弃体面的。
她的西装外套早就脱了，白衬衫也直接敞开露出里面的背心。原本精心打造的“精英形象”彻底坍塌。
她摘下眼镜放到包上，直接往野餐垫上一躺，长长舒了口气。
“真是圆满的一次野餐啊。”
Rain一边收着茶壶，一边说：“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天气好，心情更好，不是吗？”
Emily故意这么说，果然看见Rain的动作僵住，脸也在瞬间红了。
她得逞地闭上眼，没过几秒又睁开一条缝，补充道：
“你们可不要趁我睡着，谈论什么危险话题。”
Celestina闻言，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顺着她的话问道：
“什么叫危险话题？”
Emily看了她一眼，转身避开她，邪笑着凑近Rain，在她耳边低语道：
“比如爱情啊、Valdieri家的秘辛啦……”
Rain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瞎说什么！”
Celestina坐在另一侧，但Alpha本就五感超常，听见这句话，她低低笑了一声。
“谢谢提醒，我会小心避开的。”
Emily躺回去从包里拿出墨镜戴好，闭着眼竖起拇指：“非常感谢。”
Rain狠狠将她竖起的手臂压下，一阵困意也从身体里慢慢翻上来。
她今天早上确实起得很早，现在又经阳光一晒，整个人都有点发软。
Rain下意识看了一眼野餐垫。如果只有她和Emily，她肯定早就已经躺下了。
可如今，Celestina还坐在那里。
Rain抬眼看去。Celestina正悠闲地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拿着刚替她洗好的刀叉，慢条斯理地擦拭。
她似乎完全没受午后阳光影响，依旧精神得很好。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几乎透着冷光，整个人精致得像是专程出来拍杂志封面的，和草地野餐的随意气氛格格不入。
怎么会有人坐在草甸子上都这么好看。
Rain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她低头看了看野餐垫，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在这样的人面前，毫无形象地直接躺下。
可如果她不躺，Celestina会不会也一直这么坐着？她看上去又一点都不困。
Rain在心底纠结着，手指在餐篮上不自觉地磨蹭。
Celestina自然没有错过她的小动作。她将擦干净的餐叉递过去，她垂下眼，抬手解开腕表。
“Rain，麻烦把刚刚那个纸袋递给我，好吗？”
Rain接过餐叉，看到刚刚被自己随手放在一边的装香氛的纸袋，拿起来递了过去。
“这个？”
Celestina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只接过纸袋，摘下腕表放进去。
“谢谢。”
她将袋子重新交给Rain，又把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一点。随后身体微微后仰，手掌直接撑进野餐垫边缘的草地里。白皙的指尖压过柔软草叶，没有半点犹豫。
Rain见状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捏着纸袋的手指轻轻收紧，望着Celestina，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Celestina抬眸。
“怎么了？”
“没什么……”Rain犹豫着，还是忍不住问，“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Celestina眯起眼睛，声音懒懒的反问。
Rain立刻指了指草地，又指了指她的衣服，含糊着说：“就是……地上。”
Celestina看着Rain，只见她慌张间微红的双颊，说话声音也糯糯的，黏糊得像她刚刚尝到的糯米藕，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甜。
“Rain，我不是瓷器。”
Celestina笑着说。她从容地脱下那件米白色开衫，折了两下，放在野餐垫上。
Rain看着她动作，原本以为她要垫着坐。
结果下一秒，Celestina却直接侧身躺了下去，轻松地枕在折好的开衫上。金发散在野餐垫和草地交界的地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脸侧，模糊了她原本锋利的五官，令她的漂亮变得柔和了许多。
Rain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想起莫奈画里的夏日午后：草地、光影，还有在风中模糊面孔的美人。
Celestina偏过头，看见Rain发愣的表情，蓝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愉悦。
“现在你可以困了吗？”
Rain的脸瞬间蹿上红晕，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因为Celestina的话而脸红了。
“我没有……”
她声音微弱，同时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花痴。
Celestina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在她和Emily之间。
“躺一会儿吧。”她轻声说。“你今天准备了这么多美食，也应该累了。”
Rain闻言，还是有些犹豫。
但Celestina的声音实在太温柔，况且她也确实困了。这点犹豫没能坚持多久。Rain放好手里的东西，又盖上餐篮。终于慢吞吞地躺到了野餐垫上。
她身上的这条裙子不算长，躺下的时候裙摆被风吹得动了动，往上蹿了一点。Rain扯住裙边往下拉了拉。回头时看到Celestina正望着远处的湖面，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Rain这才稍微放松，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身边的Emily忽然幽幽开口：
“我会盯着你的”。
Rain吓了一跳，立刻撑起身体看向Emily。
“你不是睡觉了吗？”
“大英帝国的骑士就算闭着眼睛也能防止朋友被豪门Alpha拐走。”
Emily将墨镜拉下来一点，笑得十分欠揍。
Rain无语地抿了抿唇，替Emily把滑下来的墨镜重新推好。
“睡你的吧。”
Celestina笑着看了眼身边的两人，没有反驳。
Rain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Emily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显然已经睡着了。
Rain闭上眼，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或者说，是因为Celestina正躺在身边，她很难不去注意她。
Rain装作不经意地翻过身，面向Celestina，半眯着眼悄悄看过去。
Celestina闭着眼，像是也睡着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柔顺的金发散在脑后。
她此刻一点压迫感也没有，甚至显得柔软而无害，和Rain在新闻、照片里见过的任何一个她都不一样。
Rain盯着那片散开的金发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知道，摸起来会不会和想象中一样柔软。
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手指已经先一步伸出去，轻轻绕住一缕金发。
发丝在指腹间滑过，意外地细软。
原来是这样的。
Rain闭上眼，心里莫名有点发热。
那个遥不可及、像传说一样的顶级Alpha，此刻正和她一起躺在初夏的公园草坪上，吃过她做的食物，连头发也被她碰到了。
这种反差荒谬得让人想笑。
就在这时，Celestina忽然开口：
“你在看我。”
Rain吓了一跳，立刻移开视线。
“没有。”
Celestina低笑了一声，睁开眼，侧眸看向Rain。
“好。”
Rain赶紧转身躺好，盯着天空，树叶间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她赶紧闭上眼睛，抬手遮了一下。就听见身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即一件萦绕着香气的衣服就挡在了她的眼睛上方。
“可以挡光。”
Celestina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Rain犹豫了一下，本来要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世界被浅米色布料和光晕隔开，声音变得更软。
她看不见她了。
在这一方小小的遮蔽里，远处的湖水声，风吹过草叶的声音，还有Emily有节奏的呼吸声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Rain慢慢闭上了眼睛。
Celestina看着Rain盖着她的衣服睡着的样子，眼神彻底软了下来。
这画面实在是太好了。
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
Rain毫无所觉地被她的气息包裹着，像是暂时将戒心放在了她手边。手指松松搭在野餐垫边缘，裙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一切都那么平常，却又令她着迷。
Celestina看了她一会儿，微微俯身，轻声说：
“辛苦了，Pioggia。”
Rain已经快要睡着，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Celestina几乎想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回去。
可手抬到一半，她还是停住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伴随着人群的惊呼。
一只金毛挣开主人手里的牵引绳，正兴奋地朝这边冲来。它嘴里叼着一个网球，冲过草地时还撞翻了旁边一对正在接吻的情侣。
“Buddy! Stop!”
狗主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
Emily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什么？地震了？”
Rain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盖在眼上的开衫，刚想坐起来，那只金毛已经冲到野餐垫边。
它大概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尾巴甩得像风扇，爪子眼看就要踩上Rain刚收好的野餐篮。
“Celia！”
Rain下意识叫了她一声。
Celestina动了。
几乎在Rain撑起身体的同一秒，她已经站起来，侧身挡在Rain和狗之间，伸手稳稳攥住金毛胸背带上垂下来的牵引绳。
她没有粗暴拉扯，只用一个极稳的角度卸掉了它前冲的惯性。
金毛愣了一下，在野餐篮前急急刹住，尾巴却还在摇。
Celestina低头看它。
“Sit.”
她低声说，声音很稳。
那只狗竟真的乖乖坐下了。
Emily抱紧自己的包，看得目瞪口呆。Rain也坐了起来，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狗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通红。
“抱歉！实在不好意思！”
Celestina已经松开手，将牵引绳递还给他。
“没关系。”她礼貌地说，“它没有恶意，只是太兴奋了。”
说着，她轻轻摸了一下金毛的头。
狗主人连声道歉，目光扫过被撞乱的野餐垫，又看见Celestina依旧平静的样子，愈发局促。
“我在湖边码头工作。”他忽然说，“……这是我们码头的体验券。”
他从口袋里抽出三张印着码头标志的券，递给Celestina。
“你们要是还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去划会儿船。就当我替Buddy赔礼。”
Celestina接过票，看向Rain。
Rain愣了一下。
“这太不好意思了——”
“请收下吧。”狗主人忙说，“真的很抱歉。”
他牵着金毛快步离开。金毛却仍恋恋不舍，回头看了Celestina好几次，尾巴还摇得厉害。
Celestina笑着冲金毛摆了摆手。
Rain起身，看到Celestina的裤脚上多了一点草屑，还有狗爪蹭到的痕迹。
浅色衣服沾染污渍本就显眼，Rain立刻靠近，没有多想，伸手帮她把细碎的污迹拍掉。
Celestina愣了一下，刚才还反应迅速的人此刻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没关系。”
她回过神，立刻伸手拦住Rain，却在触到她的时候放缓力道，很轻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用在意，我回去处理就好。”
她说得温和，手上的力道却很稳。
Rain收回手，反应过来之后也有些不好意思。
“刚刚多谢你了。”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心里还有些乱。不只是因为狗突然冲来，更是因为Celestina处理得太利落。那样的身手只出现了一瞬，却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令人震撼。
可这一次，Rain没有觉得害怕。
因为Celestina挡在她面前，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Emily看了看Rain，又看了看Celestina，最后小声嘀咕：
“好吧，我承认，刚才那招确实有点帅。”
Celestina闻言笑了一下，朝她微微颔首。
“我的荣幸。”
Emily愣住，立刻把脸转向一边。
“美色是魔鬼……”
Rain正低头检查野餐篮有没有被撞乱，听见这句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即，她发现装着香氛和腕表的纸袋被狗碰倒了。那支圆柱形的小香氛滚出来，正落在草地边。
Rain捡起那支小香氛时，指尖沾到一点液体。清爽的气味霎时在她手上散开。
“洒出来了。”
Rain有些懊恼地拧紧瓶盖，下意识看向Celestina。
Celestina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微一深。
“没关系。”她说，“你喜欢的话，我再给你拿一支。”
Rain闻言，眉头舒展了一些。她用纸巾擦了擦瓶身，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谢谢你，真的很好闻。”
Celestina站在阳光里，金发被风吹乱。Rain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你喜欢就好。”
Emily在旁边眯起眼，忽然开口：
“我也可以闻一下吗？”
Rain没多想，立刻把瓶子递给她。
“你闻闻，这个气味真的很特别。”
Emily闻了一下，神情从警惕变成认真。
“确实好闻。”
她抬眼望向Celestina。
“这真的不是Valdieri高端香氛产品的测试吗？”
Celestina将长发撩到耳后，笑意很淡。
“不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Emily瞬间纠结起来的表情。
“还没上市。”
Emily：“……”
Rain忍不住捂住嘴，笑得肩膀都在发颤。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肩上。刚才那点小意外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散开后很快消失。
Rain忽然觉得，Celestina仍是初遇时那个Celia。
只是她从前认识的，或许只是她身上的其中一面。
当她再看向Celestina时，心里好不容易竖起的那点警惕，已经被磨出了一道缺口。
Celestina看着Rain微微弯起的唇角，扬了扬手中的船票。
“接下来，想去划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