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七分,金边中央市场西北巷。
沈墨的餐馆“潮味轩”关着卷帘门,招牌灯熄灭。这条街晚上很静,大部分是批发商铺,天黑就关门。只有街口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忽明忽灭。
乔薇蹲在对面巷口阴影里,用手机屏幕的光看时间。
“灯全黑了。但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她低声说。
沈墨盯着二楼。他和阿月以前住那里,窗台那盆三角梅还在,枯死了,只剩干枝。弟弟说请了人看店,但没说住不住店里。
“后门钥匙我有。”沈墨从口袋掏出串钥匙,生锈了,“阿月习惯在门框上放备用钥匙,不知道还在不在。”
“先去后门看看。”
两人贴着墙移动。后巷更黑,堆着发馊的垃圾袋,老鼠窸窣窜过。沈墨摸到后门,木门,漆剥落大半。他踮脚摸门框上沿——
钥匙在。用胶布粘着,已经发黏。
他轻轻撕下,插锁孔。锁有点锈,拧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
两人屏息。没动静。
推门进去。厨房,熟悉的油烟味混着霉味。沈墨摸到墙边开关,但没开灯。月光从高窗透进,照出灶台、水槽、堆着的锅碗。
第三块地砖。靠墙,在冰箱和洗碗槽之间。沈墨蹲下,用手指抠边缘。地砖松动,他掀开。
下面是个塑料密封袋,裹着什么东西。他拿出来,是张SD内存卡,和一个旧手机。
“手机是阿月的。”沈墨说,开机——没电了。
“收录机在哪?”
“仓库,楼上。”
两人摸黑上楼。楼梯吱呀响,每一声都像警报。二楼是他们曾经的住处,客厅家具盖着白布,像停尸间。沈墨不敢看卧室的门。
仓库在走廊尽头,小房间,堆着杂物。他翻找,摸到收录机的硬壳。拿出来,擦掉灰,插电,指示灯亮起。
“有电。”他松口气。
乔薇拉上仓库唯一的小窗窗帘,沈墨把录音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先是沙沙声,然后有人说话:
“……第47号对象,女性,32岁,诊断重度抑郁伴有妄想。推荐人:沈清。转化难度评估:B级。家属已签署全权委托书。”
是明慧的声音,冷静,像在念病历。
另一个男声(沈墨认出是周医师):“记忆清除程序进行到第三阶段。昨晚对象出现短暂回溯,提到‘丈夫’和‘餐馆’。已加强药物,并植入新记忆:她叫林倩,父母在车祸中双亡,独居,无业。”
明慧:“巩固期需要多久?”
周医师:“至少两个月。但家属要求加快,沈清希望哥哥能尽快‘康复’。所以我们同步对沈墨进行转化,兄弟俩一起‘重生’,有利于家庭和谐。”
明慧笑了下,很轻:“沈清很积极。这次如果能成功转化兄弟两人,可以做成典型案例,推广给其他家庭。”
录音里有翻纸声。
周医师:“阿月(他们用原名)藏了东西,可能在餐馆。沈清说他会处理。”
明慧:“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周医师:“放心。对了,陈启明先生问,那批‘自愿劳工’什么时候送走?”
明慧:“下周。名单上的人,转化评估都达标了。阿山、小敏、还有几个。送暹粒的工厂,签了三年合同,包食宿,没假期。家属那边就说去国外疗养了。”
周医师:“阿山女儿那边……”
明慧:“她收到基金会资助,去美国读书了。很感激,不会怀疑。”
录音到这里,有开门声,脚步声。然后停止。
仓库里死寂。沈墨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烧到指尖。
自愿劳工。工厂。三年。没假期。
阿山“毕业”是送去当奴隶。小敏也是。
还有阿月,被清除记忆,植入新身份,就因为他弟弟沈清“希望哥哥尽快康复”。
乔薇关掉收录机,拔出录音带:“证据够了。但光有这个不够,需要内存卡里的名单,还有……阿月说的交易记录。”
沈墨拿出阿月的旧手机,用仓库找到的充电器插上。等了几分钟,开机。
屏幕亮起,是阿月的照片,两人在湄公河边,笑得灿烂。沈墨喉咙发紧。
手机有密码。他试了阿月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自己生日——
解锁了。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大部分是日常,但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最重要的一天”。
沈墨试了婚礼日期。打开。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拍的是文件。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标注“推荐人”“转化等级”“去向”。沈墨快速滑动,看到自己和阿月的名字,推荐人都是沈清。去向:沈墨是“静心园转化”,阿月是“身份重置+自愿劳工”,但被划掉,改成“留用义工”。
还有交易记录,银行转账,金额从几千到几万美金。收款人里有沈清的名字,十几笔。
最后一张照片,是封信的截图,手写:
“沈清先生,感谢您对基金会的支持。您哥哥和阿月的案例,我们会妥善处理。尾款三万美金已汇入您指定账户。期待您推荐更多需要帮助的家人。”
署名是陈启明。
沈墨盯着屏幕,眼睛发涩。
“你弟弟……”乔薇轻声说。
“我知道。”沈墨关掉手机,拔出内存卡,“现在怎么办?报警?”
“阿月说别报警。而且录音里提到警察有人。”乔薇思考,“我们需要媒体曝光。我同事,明天可以见面。但今晚必须离开金边,他们肯定在找我们。”
楼下突然传来开门声。
两人僵住。卷帘门被拉起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沈墨示意乔薇别动,他轻轻拉开仓库门缝,往下看。
一楼灯光亮了。三个人:沈清,明慧,还有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是陈启明的司机。
沈清在打电话,语气烦躁:“……哥手机打不通。餐馆也没人。他能去哪?”
明慧环顾厨房:“内存卡找到了吗?”
“还没。地砖我翻过,空的。”沈清踢了踢冰箱,“阿月那女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司机走到后门,检查锁:“有人进来过。钥匙孔有新鲜划痕。”
沈清脸色一变:“搜楼上!”
脚步声上楼梯。
沈墨快速关上门,反锁。仓库窗户很小,但能钻出去。外面是隔壁楼的屋顶平台。
“走!”他推开窗户。
乔薇先爬出去。沈墨把收录机和手机塞进背包,跟着钻出。两人跳到隔壁屋顶,蹲在水泥护栏后。
仓库门被踹开。沈清的声音:“没人。窗户开着!”
“追!”
沈墨和乔薇沿着屋顶平台跑。老房子屋顶连成片,但高低不平。乔薇脚下一滑,瓦片哗啦响。
“那边!”楼下有人喊。
手电光扫上来。沈墨拉乔薇躲到水箱后。心跳如雷。
“分头跑。”乔薇喘气,“我引开他们,你去找我同事。地址我发你手机。”
“不行——”
“必须!”乔薇把一张名片塞他手里,“明天下午三点,塔山寺东侧咖啡馆。暗号:‘陈伯的茶凉了’。他会帮你。”
“那你呢?”
“我有办法。”乔薇说完,突然起身,朝反方向跑,故意踢翻一个花盆。
“在那边!”手电光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