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推门进去。
烘干机在房间尽头排成一列，大部分停止，只有最里面一台在转。他走到东北角那台后。
乔薇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旧手机。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我弟弟来了。”
乔薇抬眼：“沈清？他说什么？”
“他认识林倩。或者说，他知道些什么，但不说。”
乔薇冷笑：“正常。家属都是共谋。”
她把手机递给沈墨。屏幕上是偷拍的照片，角度很刁，但能看清：林倩坐在房间床边，低头缝补什么。桌上摊着剪刀、布料、针线。
“她房间没监控？”沈墨问。
“有，但死角。”乔薇收回手机，“我观察过，护工每半小时巡逻一次。但十点到十点半，监控室换班，有十分钟盲区。我趁那时候潜进去拍的。”
“你进去过？”
“三次。”乔薇说，“她房间很简单，没私人物品。除了这些——”她放大照片，布料特写，“她在做衣服。手工很好。”
沈墨盯着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无名指有道旧疤——阿月切菜时留下的。
“是她。”他声音发哑。
“先别激动。”乔薇翻到下一张照片，是林倩的衣柜内部，“看这个。”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素色。但最里面，露出一角淡紫色。
“那件上衣。”沈墨说。
“对。但不止。”乔茵又翻，是一张表格的照片，模糊，但能看清是某种记录，“我从明慧办公室偷拍的。林倩的入院记录。你看诊断栏。”
沈墨眯眼。英文写着：“解离性失忆，伴有身份认同障碍。因创伤事件导致对过往身份的完全否认。”
“什么意思？”
“她忘记自己是谁了。”乔薇压低声音，“或者说，被治疗到忘记自己是谁。他们给她新名字，新身份，新过往。她接受了。”
“不可能——”
“可能。”乔薇关掉手机，“这里的手段比你想象的多。药物，催眠，认知行为疗法，加上隔离和重复强化。三个月，足够重塑一个人。”
烘干机停了。寂静中，远处传来脚步声。
乔薇迅速起身，将手机塞进烘干机背后缝隙：“明天参观学校，是个机会。学校在园区外，有段路要步行。我们制造混乱，你接近她，直接问。”
“问什么？”
“问她左手手腕的疤怎么来的。”乔薇说，“阿月有吗？”
“有。她小时候被自行车链条绞过，留了疤。”
“那就问这个。如果是她，身体记忆可能会有反应。”乔薇走到门口，探头看走廊，“现在，你从另一边楼梯回去。我等你走后再走。”
“你为什么冒险帮我？”
乔薇背影顿了下。
“我说了，我在帮我自己。”她没回头，“我需要证明，我弟弟送我进来是错的。如果我能揭穿这里，就能证明他是被骗的，不是故意害我。”
“那你弟弟——”
“出去再说。”乔薇打断，“快走。”
沈墨从另一侧门离开洗衣房。上楼时，他听见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不知从哪个房间传出。持续了几秒，停下，像被什么捂住。
回到201，锁门，背靠门板。
掌心出汗。他摊开手，看着虎口。阿月也有茧，在同样位置。她喜欢做衣服，说布料在手里有温度。
手机最后定位在北郊。最后一条短信是：“阿墨，我找到些东西，晚上回来跟你说。”
然后失踪。
警方说，监控拍到她走向湄公河码头。凌晨两点，独自一人。没带包，只拿了手机。三天后，下游找到她一只鞋。
自杀。结案。
沈墨不信。阿月那晚要跟他说什么？她找到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庭院。水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影。
林倩。
她坐在水池边长椅上，穿着睡衣，抱膝，盯着水面。长发披散，背影单薄。
沈墨屏住呼吸。
她坐了多久？在干什么？
几分钟后，另一个身影从建筑走出。明慧，披着外套，走到长椅边，坐下，搂住林倩的肩膀。
距离太远，听不见说什么。但能看见明慧在轻拍林倩的背，像安慰孩子。
林倩靠在她肩上。
然后，明慧扶起她，两人走回建筑。进门前，林倩回头看了一眼水池。
月光照在她脸上。
沈墨心脏骤停。
那张脸，在月光下，有七分像阿月。但更瘦，更苍白，眼神空洞。
是她。
又不是她。
沈墨后退，跌坐在床上。手在抖。
照片从袜筒滑出，落在脚边。他捡起，盯着涂黑的脸。
然后翻到背面，铅笔字：“是她吗？”
他摸出那截铅笔，在“她”字旁边，用力写下：
“是，也不是。”
窗外，云遮住月亮。庭院陷入黑暗。
远处传来钟声。十一点，熄灯时间。
沈墨将照片和铅笔藏好，躺下，睁着眼。
脑子里是弟弟的脸，说“也许她选择消失”。
是阿月的脸，在月光下空洞的眼神。
是乔薇说“我需要证明我弟弟是错的”。
还有明慧温柔的声音：“有时候，遗忘是慈悲。”
他在黑暗里，轻轻说：
“阿月，如果你在，给我个信号。”
没有回答。
只有空调嗡鸣，像某种生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