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站在门口,手里纸袋窸窣作响。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有淡淡青黑。
“我能进来吗?”他问。
明慧微笑:“你们聊。半小时后我来接沈先生。”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远去。
房间只剩兄弟二人。
沈清把纸袋放在桌上,环顾房间:“环境……还不错。”
“像高级监狱。”沈墨没动。
“哥,别这么说。”沈清苦笑,“这里很多人想进都进不来。四万美金,还是折扣价。”
“你抵押了餐馆股份。”
“对。”沈清不回避,“妈留下的那家小店,股份我抵押了三分之二。但值得,如果你能好起来。”
沈墨盯着弟弟。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哭鼻子要他背的男孩,现在站在这里,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我没病。”沈墨说。
“抑郁症是病。”沈清打开纸袋,拿出几样东西,“我给你带了换洗衣物,内衣都是新的。还有你常吃的胃药。这里伙食清淡,怕你不习惯。”
“阿月失踪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沈清整理衣物的手停住。两秒后,继续折叠:“怎么又问这个。”
“回答我。”
“没有。”沈清不看他,“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她的手机定位,为什么最后出现在北郊?”
“定位有误差。”
“连续三天,同个区域?”
沈清终于抬头,眼神疲惫:“哥,三年了。你能不能放过自己,也放过我?”
“什么意思?”
“这三年,我陪你跑警局,陪你雇私家侦探,陪你沿湄公河往下游找。钱花了多少?时间耗了多少?”沈清声音发颤,“我连婚都推迟了,因为要照顾你。可你呢?餐馆不管,生意不管,整天活在过去。妈临走前怎么说的?‘照顾好你哥’。我做到了吗?”
沈墨握紧拳头。
“阿月走了。”沈清走近一步,“不管是什么原因,她走了。你得继续活。可你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就把我关进来?”
“是治疗!”沈清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低,“是治疗,哥。这里能帮你。你看,这才一天,你至少愿意跟我说话了。之前三个月,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沈墨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恨我。”沈清坐下,肩膀垮下来,“但爸妈不在了,我就剩你一个亲人。我不能看着你烂掉。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认。”
他从纸袋底层摸出个铁盒,打开,是椰丝糕。妈妈以前常做的那种。
“你爱吃的。”沈清推过来,“我今早做的。手艺不如妈,但……尝尝。”
沈墨没动。
“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你总护着我。”沈清看着糕点,轻声说,“有次高年级抢我钱,你一个人打三个,鼻梁都打断了。妈骂你,你说:‘我弟只有我能欺负。’”
“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记起来,我们不是陌生人。”沈清眼圈发红,“你是我哥。那个会为我打架,会分我半块糕,会在爸妈葬礼上抱着我说‘有哥在’的人。”
沈墨喉咙发紧。
“那个沈墨,被埋在哪里了?”沈清抬头看他,眼泪掉下来,“你把他还给我,行不行?”
窗外传来蛙鸣。夜色浓了。
沈墨拿起一块椰丝糕,咬了一口。太甜,糖放多了。和妈妈做的不一样。
“好吃吗?”沈清问。
“嗯。”
沈清笑了,抹掉眼泪:“那就好。”
“小清。”沈墨放下糕点,“如果我告诉你,阿月可能还活着,你会信吗?”
沈清笑容僵住。
“什么?”
“这里有个女人,穿着阿月的衣服。”沈墨盯着弟弟的眼睛,“她叫林倩,住在207。但我觉得她是阿月。”
沉默。
沈清慢慢坐直,表情变得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警惕。
“谁告诉你的?”他问。
“我自己看见的。”
“哥。”沈清深吸口气,“你知道抑郁症会引起幻觉吗?记忆错构,虚构症。医生说过,你可能把陌生人认成阿月。”
“不是幻觉。”
“那是妄想。”沈清语气坚决,“你需要按时吃药,配合治疗。等你状态好了,这些念头自然会消失。”
沈墨看着弟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清没问“哪个女人”“长什么样”“你怎么确定”。他直接跳到了“这是幻觉”。
“你知道林倩。”沈墨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带我去看看’?”
沈清语塞。
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嗡鸣。远处隐约传来团体课的歌声,轻柔的和声,唱着什么“放下重担”。
“哥。”沈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比如?”
“比如阿月为什么走。”沈清低头,玩着手指,“比如她走之前经历了什么。比如……她可能真的不想回来。”
沈墨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清也站起来,面对他,“也许她选择消失,有她的理由。也许你一直找,反而在打扰她。”
“她是我妻子!”
“曾经是。”沈清说,“但她有权开始新生活。就像你也有权开始新生活。”
沈墨摇头,后退一步:“你不是我弟弟。”
“我是!”沈清抓住他手臂,“我才是为你好的人!外面那些人,给你虚假希望,让你沉在过去。我呢?我在拉你出来,哪怕你恨我!”
“放开。”
“不放!你今天必须听我的——”
门锁转动。明慧走进来,笑容温和:“时间到了。沈先生该休息了。”
沈清松开手,深呼吸,整理衬衫。
“我下周再来看你。”他恢复平静,“好好配合治疗,哥。我等你回家。”
他拿起空纸袋,走向门口。经过明慧时,低声说了句什么。明慧点头。
门关上。
明慧没立刻走,而是看着沈墨:“你弟弟很爱你。”
“爱不是囚禁。”
“有时是。”明慧走近,拿起桌上剩的椰丝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嗯,太甜了。但心意是好的。”她看向沈墨,“你知道吗?很多家属送亲人来,自己也在崩溃边缘。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太累了,累到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求助。”
“林倩是谁?”沈墨问。
明慧表情不变:“207房的林女士。她情况比较特殊,经历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现在好多了,还主动留下做义工。”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三个月前。”明慧微笑,“为什么问这个?”
“她像我一个故人。”
“人有相似。”明慧拍拍他肩膀,“沈墨,我理解你想抓住任何线索。但有时候,相似只是巧合。执着于巧合,会错过真正的疗愈。”
她走到门口,关灯:“早点休息。明天参观社区学校,孩子们很可爱。”
门关上。锁舌扣拢。
沈墨站在黑暗中。
他摸出袜筒里的照片,就着窗外路灯光看。淡紫色上衣。涂黑的脸。
还有掌心,乔薇用铅笔写的“十点”。
他看表。九点五十五。
洗衣房。烘干机后。
沈墨将照片藏回袜筒,轻轻拧开门把手——没锁。明慧离开时故意没锁,还是忘了?
走廊空荡,灯光调暗了。尽头的护工站没人,可能去巡逻了。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经过207时,门缝下没有光。
楼梯间。安全通道标志泛着绿光。他下楼,到洗衣房所在的负一层。
洗衣房亮着灯,门虚掩。里面传来烘干机运转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