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林倩没出现。
“林倩身体不适,在房间休息。”明慧解释,“大家不用打扰她。”
乔薇坐在沈墨斜对面,用眼神询问。沈墨轻微摇头。
饭后,明慧宣布:“今天上午,我们有位特别嘉宾。基金会创始人之一,陈启明先生,来看望大家。”
人群被带到冥想室。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中央,穿唐装,戴金丝眼镜,笑容慈祥。
“各位家人,你们好。”他声音洪亮,“我是陈启明。三十年前,我儿子因为抑郁症离开了我。那时我不懂,以为他是脆弱。后来我明白,不是他脆弱,是我们这些爱他的人,不知道怎么爱。”
他踱步,目光扫过每个人。
“所以我和几个朋友创立了心灵方舟。我们不治病,我们救人。救那些被痛苦淹没,但还有救的人。”他停在沈墨面前,“这位是?”
“沈墨。”明慧介绍。
“沈先生。”陈启明拍拍他肩膀,“我听说你失去了妻子。很痛,对吗?”
沈墨点头。
“痛到不想活,但又不敢死。”陈启明叹气,“我懂。我儿子走后,我也那样。但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有人拉住他,有人用坚定但不伤人的手拉住他,也许结局不同。”
他转向所有人:“我们就是那只手。有时候,爱必须强硬。因为痛苦中的人,会推开关心的手,会骂你是敌人。但多年后,当他们走出来,他们会明白——那些强硬,是救命的绳索。”
掌声响起。比之前热烈。
陈启明微笑:“今天我来,是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基金会决定,为表现优秀的学员,提供工作机会。在基金会下属的社区中心、学校,或者……像林倩女士那样,留在静心园做义工,帮助更多人。”
人群窃窃私语。
“这是重新融入社会的机会,也是回报。”陈启明说,“当然,需要评估。但每个人都有希望。”
课程结束后,沈墨被明慧叫住。
“沈墨,陈先生想单独和你聊聊。”
沈墨跟着她到三楼一间办公室。陈启明坐在红木桌后,泡着茶。
“坐。”他推过一杯茶,“你弟弟跟我很熟。他为基金会捐过款,也推荐过几个需要帮助的人。”
沈墨没碰茶杯。
“你弟弟很爱你。”陈启明抿了口茶,“他跟我说,你妻子走后,你像丢了魂。他试过所有方法,没用。最后才找到这里。”
“他知道阿月在这里吗?”沈墨直接问。
陈启明抬眉:“你妻子?她不是……”
“林倩。”沈墨盯着他,“207房的林倩,是我妻子阿月。”
沉默。
陈启明放下茶杯,手指交叉:“沈墨,这是个很严重的指控。”
“是事实。”
“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她的信。她在被你们改造前,藏了信。”
陈启明表情不变:“信呢?”
“不在身上。”
“可惜。”陈启明叹气,“否则我可以请专家鉴定笔迹。但沈墨,我理解你的痛苦。失去挚爱,大脑会产生各种幻想,来填补那个空洞。”
又是这套说辞。
“林倩女士有完整的身份记录。”陈启明从抽屉拿出文件夹,推过来,“你看。出生证明,学历证书,医疗记录。她叫林倩,来自暹粒,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
沈墨翻开。文件很全,照片是阿月,但名字是林倩。连小学毕业照都有——照片里的人,确实是阿月年幼时的样子。
“这不可能。”沈墨说。
“为什么不可能?”陈启明温和地问,“因为你希望她是阿月?因为那样,你的痛苦就有了出口——不是她死了,是她被我们藏起来了。这个想法,比接受死亡更容易,对吗?”
沈墨看着那些文件。做工精细,甚至有防伪标记。
“我们可以做DNA检测。”陈启明说,“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安排。但沈墨,你想过结果吗?如果检测证明她不是阿月,你怎么办?你的世界会不会彻底崩塌?”
沈墨没说话。
“有时候,人抓住一根浮木,不是因为它能救命,而是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陈启明起身,走到窗边,“我儿子走后,我也幻想过他没死。我在街上追过背影像他的人,我接陌生电话希望是他。但最后,我接受了。接受,才能继续走。”
他转身:“沈墨,疗程还有两周。这两周,我请你做一件事:假设林倩不是阿月。用这个假设去生活,去观察。如果两周后,你依然坚信,我们再做DNA检测。好吗?”
沈墨知道这是陷阱。但此刻,他只能点头。
“很好。”陈启明微笑,“现在,回去休息。下午有园艺课,接触土地,对你有好处。”
沈墨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陈启明叫住他:
“对了。你弟弟下周来,我们会安排家属交流会。到时候,你可以当面问他,关于你妻子的事。”
沈墨回头。
陈启明笑容慈祥:“家人之间,最重要的是沟通。也许有些误会,说开就好了。”
沈墨离开办公室。走廊里,他背靠墙壁,深呼吸。
文件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如此完整,说明基金会早有准备。阿月的信里说“别报警,他们有人在里面”,也许警察局也有人。
他需要那枚钥匙。银行保险柜。阿月留下了什么?
但怎么出去?
回到房间,他从枕头下拿出铁盒,取出钥匙。铜钥匙,很小,上面有编号:B-17。
老地方。他和阿月有个“老地方”——中央市场附近的一家小银行,他们租了个保险柜,放重要文件。婚后就没用过,但没退租。
阿月记得。在被改造前,她记得。
沈墨握紧钥匙。
他需要出去。至少一次。
下午园艺课,他故意弄伤手——用铲子划破掌心,不深,但流血。护工带他去医务室包扎。
经过一楼走廊时,沈墨留意到墙上的消防疏散图。静心园有三处出口:正门,侧门,还有……厨房后门,通往后巷。
后巷连着菜市场,平时有送货车辆进出。
包扎完,回庭院的路上,他看见厨房后门开着,两个工人在卸货蔬菜。护工在监督。
机会很小,但不是没有。
晚上,乔薇在洗衣房等他。
“你昨晚出去了。”她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侧门响。”乔薇盯着他,“找到什么?”
沈墨犹豫,但决定相信她。他快速说了铁盒、信、钥匙、池底的箱子。
乔薇眼睛睁大:“银行保险柜?哪个银行?”
“中央市场那边,华侨银行。”
“我知道那家。”乔茵思考,“但你怎么出去?翻墙?爬窗?”
“厨房后门。每天下午四点,有送菜车。我观察过,车来后,后门会开十五分钟左右。护工在点货,注意力在车上。”
“太冒险。被抓住,会加强看守。”
“我必须出去。”沈墨说,“阿月留了东西,也许能证明基金会的真面目。”
乔薇沉默片刻,从口袋掏出个小东西——是个U盘,伪装成纽扣。
“这是我偷拍的内部文件。”她说,“加密了,密码是我弟弟生日。如果我能出去,我会交给报社。但我出不去——我评估分太高,他们盯我紧。”
她递给沈墨:“如果你能出去,去找这个人。”她快速在纸巾上写名字和电话,“我同事,在东南亚联合新闻网。告诉他一切。”
沈墨接过U盘和纸巾:“你不怕我出卖你?”
“怕。”乔薇苦笑,“但我没别的选择。而且……如果你妻子真在里面,你比我更想揭穿这里。”
“谢谢。”
“别谢。万一失败,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乔茵顿了顿,“还有,小心陈启明。我查过他背景。他儿子确实自杀了,但……死因有疑点。有人说,是他逼儿子太紧,儿子才跳楼。”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人用拯救别人,来救赎自己的罪。”乔茵说完,听到脚步声,“走。明天下午四点,如果后门开,你就试。我会制造点混乱,引开注意力。”
她匆匆离开。
沈墨藏好U盘和纸巾,回房间。
窗外,黄昏降临。水池在暮色中变成深灰色。
他看向池底。那个金属箱子,埋着什么?阿月说“我取不出来”,是因为被铁链锁着,还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他突然想起阿山的话:“她蹲下,用手挖土。”
阿月挖的不是土。是那个箱子。她想取出来,但失败了。
所以留下铁盒,留下线索,希望沈墨能找到。
而她,在漫长的“治疗”中,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要挖,只记得那个动作——蹲下,挖土。
肌肉记忆。
沈墨握紧拳头。
明天下午四点。
要么逃出去,找到真相。
要么被抓回来,面临更严酷的“治疗”。
没有中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