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在六点整敲响。
不是钟声。是电子合成的风铃音,从天花板隐藏的喇叭流出,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
沈墨睁开眼。他根本没睡着。
浴室镜前,他看见自己眼球布满血丝。冷水泼脸,药力的滞重感稍退,但四肢仍像灌了铅。他拆开衣柜里的棉麻套装——米白色,无标签,像僧袍的简化版。
穿上,对着镜子。
像个病人。或者说,像个已经被准备好接受某种程序的身体。
走廊传来开门声,脚步声。沈墨将那张纸条塞进裤腰内侧,圆珠笔别在腰后,推门出去。
其他房间的人也陆续走出。男女都有,年龄在二十到五十之间,都穿着同样的米白色衣服。没人说话,眼神回避接触,像一群沉默的绵羊。
护工在楼梯口微笑:“各位,请往冥想室。早餐前我们先静心。”
人群顺楼梯下行。沈墨数了数,这一层至少八个房间。加上楼下,这里关着多少人?
冥想室在三楼另一侧。推开门,薰香气味浓得呛人。二十几个蒲团呈环形摆放,中央点着电子蜡烛——真火不允许。
“请随意坐。”一个穿深蓝长袍的女人站在中央,三十多岁,面容温和,“我是明慧老师。接下来两周,我会陪伴大家。”
沈墨挑了个靠后的蒲团。坐下时,快速扫视房间。
二十三人。十六女七男。大部分人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姿态驯服。只有三个人抬着头——
左侧角落,一个光头中年男人,眼神空洞。
右侧,年轻女人,膝盖不自觉地抖动。
以及正对面……
红鞋。
深红色帆布鞋,在清一色素色拖鞋中扎眼得像血迹。穿鞋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短发,坐得笔直,正低头翻看手册。
乔薇。沈墨脑里跳出这个名字。虽然不知道她名字,但就是她。塞纸条的人。
明慧老师开始引导冥想。
“闭上眼睛。感受呼吸。放下昨天的你,放下明天的你,只存在此刻……”
沈墨闭眼,但留一条缝。
他看到明慧在蒲团间缓步走动,脚步无声。看到护工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看到乔薇悄悄抬起眼,目光扫过房间,在他身上停留半秒。
“在静心中,我们遇见真实的自己。”明慧声音如丝绸,“那个被社会角色、家庭责任、他人期待层层包裹的核心里,你是谁?”
有人开始抽泣。是那个膝盖发抖的年轻女人。
“允许情绪流动。”明慧停在她身后,手轻按她肩膀,“眼泪是洗涤。”
哭声大了些。
光头男人突然开口:“我昨天又梦到她。”
所有人睁开眼。
明慧微笑:“阿山,你愿意分享吗?”
“我老婆。”阿山盯着电子蜡烛,“梦里她还是跳楼前那样,在厨房做饭。我说你别忙了,她回头冲我笑。”
冥想室一片安静。
“在梦里,我知道她已经死了。”阿山声音平板,“我就看着她,等她做完饭,端上桌,然后我说:老婆,对不起,那天我该在家陪你。”
年轻女人哭出声。
“阿月也常做饭。”沈墨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所有人看向他。
明慧眼睛亮了下:“这位是新家人。你叫?”
“沈墨。”
“沈墨,你愿意多说些吗?阿月是?”
“我妻子。”沈墨喉咙发干,“三年前失踪。警方说是自杀,跳进湄公河。”
“你接受这个说法吗?”
“我不信。”
“为什么?”
沈墨攥紧拳头。红鞋女人在对面轻轻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不会自杀。”沈墨说,“那天她约了人谈生意。她带了合同。”
“有时,计划改变就在一念之间。”明慧柔声说,“痛苦积累到某个点,理智的堤坝会崩溃。沈墨,你内心是否在自责——觉得如果那天你陪着她,就不会发生这些?”
沈墨后背发凉。这女人怎么知道?
“我没有——”
“你当然有。”明慧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他,“所有失去至亲的人,都会在‘如果’的地狱里轮回。如果我没说那句话,如果我早点回家,如果我看出她的绝望……”
她伸手,轻按沈墨的手背。
“但沈墨,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阿月的错。痛苦没有对错,它只是存在。我们在这里,学习与痛苦共处,而不是对抗它。”
沈墨想抽回手,但没动。
“现在,让我们继续静心。”明慧起身,“感受那份痛苦,但不被它淹没。像看云,看它飘过,但你不必是云。”
冥想继续。但沈墨静不下来。
阿山刚才的分享,是设计好的吗?那年轻女人的哭泣呢?乔薇坐得笔直,像在等待什么。
四十分钟后,电子风铃再次响起。
“请去餐厅用早餐。”明慧微笑,“七点半,团体疗愈课,在隔壁教室。今天主题是:‘放下控制,接受爱’。”
人群站起,鱼贯而出。沈墨故意放慢脚步,等乔薇经过。
两人擦肩时,乔薇没看他,但嘴唇微动:
“餐厅,最右排,靠窗。”
声音轻得像错觉。
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外是庭院水池。长条桌,素食自助。炒面、蒸芋头、蔬菜汤,还有一盘盘色彩鲜艳但叫不出名字的沙拉。
沈墨端着托盘,走到最右排。乔薇已坐在靠窗位置,对面坐了个老太太。
他犹豫半秒,坐到乔薇斜对面,隔一个空位。
老太太在喝粥,勺子和碗碰撞出清脆声响。乔薇小口吃沙拉,眼睛看窗外。
沈墨低头吃炒面。味道很淡,几乎没盐。
“新来的?”老太太突然开口。
沈墨抬头。老太太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梳得整齐,眼睛异常清亮。
“是。”他说。
“为什么来?”
“我弟弟送我来的。”
老太太笑了,露出假牙:“这里的人,都是被爱的人送来的。儿女送父母,父母送儿女,夫妻互送。”她舀一勺粥,“爱嘛,有时候太重,接不住。”
乔薇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
“您呢?”沈墨问。
“我女儿。”老太太慢悠悠说,“嫌我老了,糊涂了,总说看见死去的老头子在屋里走。她怕我一个人住出事,就把我送这儿。”她指指脑袋,“两个月,电了六次。现在真不怎么看见了。”
沈墨筷子停在半空。
电击?
“他们叫‘物理调节’。”老太太像在说别人事,“不疼,就麻一下。做完确实安静,不想事,挺好。”
乔薇放下叉子。
老太太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但小伙子,我告诉你——我那死老头子,昨晚真来了。就站那水池边。”她指窗外,“穿着走时候那身西装,冲我招手。”
沈墨看向窗外。水池空荡,只有睡莲。
“我女儿下个月来接我。”老太太坐回去,继续喝粥,“她说等我‘稳定’了,接我去澳大利亚。那儿养老院好,面朝大海。”她笑笑,“可我这把年纪,要海做什么?我就想死在自己床上,老头子来接我,牵着手走,多好。”
她不再说话,专注喝粥。
沈墨看向乔薇。乔薇轻微点头,用叉子在餐盘上划了个“十”字,然后抹掉。
十点?十点钟?在哪儿?
“各位家人。”
明慧不知何时站在餐厅中央,拍手吸引注意。
“早餐后,请直接到教室。今天上午的团体课,我们很荣幸邀请到心灵方舟基金会的资深导师,为大家分享‘爱与边界’。”
她身侧站着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戴无框眼镜,笑容得体。
“这位是周维老师,”明慧介绍,“他在基金会工作十二年,帮助过上千个家庭重建关系。大家欢迎。”
稀疏的掌声。
周维微微鞠躬:“谢谢。看到大家坐在这里,我很感动。因为坐在这里,就意味着你们爱的人,没有放弃你们。”
他走到餐厅中央,目光扫过每张脸。
“外面的人不理解。他们会说:这是囚禁,这是洗脑,这是侵犯自由。”他停顿,“但我想问:当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你是尊重他‘跳下去的自由’,还是伸手拉他回来?”
没人回答。
“爱,有时要违背对方的意愿。”周维声音温和而坚定,“因为人在痛苦中,在疾病中,会失去判断力。就像发烧的孩子拒绝吃药,你会由着他吗?”
老太太低声嘟囔:“我可不发烧……”
“在这里的每一位,都被深爱着。”周维继续,“你们的家人抵押房产、借债、花光积蓄,送你们来。为什么?因为他们看见你们在受苦,而他们不忍心。”
沈墨想起弟弟跪在雨里的脸。
“但爱不是单向的。”周维话锋一转,“接受爱,也是一种能力。很多人失去了这种能力。他们用愤怒、用沉默、用逃避,推开伸来的手。为什么?”
他走到沈墨这桌旁边,手轻轻按在沈墨肩上。
“因为愧疚。”周维说,“当别人为我们付出太多,我们会愧疚。愧疚转化为愤怒,指向那些爱我们的人——‘你们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让我烂掉不好吗?’”
沈墨肩膀僵硬。
“但今天,我想请大家做一件事。”周维收回手,走向餐厅中央,“在接下来的团体课上,我们学习接受。接受被爱,接受帮助,接受‘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电子风铃响起。
“请移步教室。”明慧说。
人群起身。沈墨放慢动作,等乔薇。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时,乔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十点。洗衣房。东北角烘干机后。”
然后她加快脚步,消失在米白色的人群中。
沈墨跟着走进教室。房间更大,椅子摆成半圆。前方有白板,投影幕布。
他挑了后排位置。刚坐下,光头阿山坐到他旁边。
“你老婆是跳河?”阿山突然问。
沈墨点头。
“我老婆是跳楼。”阿山盯着前方空白的幕布,“二十八楼。我找到她时,她手里还攥着结婚戒指。我掰开她手指,戒指内侧刻着我们名字。”他停顿,“他们都说,是我逼死她的。我工作太忙,忽略她。也许吧。”
“你来这儿多久了?”沈墨问。
“四个月。”阿山说,“下星期‘毕业’。”
“毕业?”
“疗程结束,评估合格,就可以回家。”阿山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女儿来接我。她在美国读书,专门飞回来。很孝顺,对吧?”
“你觉得……这里有用吗?”
阿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回答。
“刚开始,我每天都想死。”阿山终于说,“现在不想了。不是变好了,是……没力气想了。”他转头看沈墨,“他们给你吃药吗?”
“昨晚给了。”
“会习惯的。”阿山说,“习惯之后,日子就好过了。什么都模糊,不疼。”
明慧和周维走进来。课程开始。
但沈墨没听进去。他盯着墙上的钟。
九点十七分。
离十点还有四十三分钟。
洗衣房,东北角,烘干机后。
他摸到腰间那张纸条的边缘,纸张摩擦皮肤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