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庭院。
阳光毒辣,但树荫下有风。十几个学员在园艺师指导下松土、除草、移栽植物。沈墨和乔薇分到一片小型花圃,正对水池。
“土要松到二十厘米深。”园艺师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说高棉语带潮汕口音,“根才能呼吸。”
沈墨蹲下,用小铲子挖土。泥土湿润,混着腐叶。乔薇在他旁边,戴着手套拔杂草。
护工在树荫下看着,两个,一边一个。
沈墨用余光扫视建筑。二楼,207的阳台。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她出来了。”乔薇低声说。
林倩从侧门走进庭院,端着水壶,给植物浇水。她穿浅灰色棉麻衣裤,头发松松挽起,走路姿势很轻。到水池边,她蹲下,用手拨弄睡莲叶子。
侧面。沈墨能看到她半边脸。
四十岁上下,眉眼温和,和阿月不像。但身形——肩线,脖颈的弧度,蹲下时后背的曲线——
他呼吸一滞。
阿月也有那样的习惯。蹲下时,背会微微弓起,像只猫。
“我去打水。”乔薇拿起水壶,走向水池。
沈墨低头挖土,但全身紧绷。
乔薇走到林倩身边,说了什么。林倩抬头,微笑,指指水龙头方向。乔薇拧开水龙头接水。
两人并排站着。乔薇侧身,挡住护工的视线,快速说了句什么。林倩笑容僵了下,然后摇头,退开半步。
乔薇又说。这次林倩摇头更坚决,转身要走。
乔薇拉住她手腕。
林倩像被烫到一样甩开,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声音惊动了护工。
“怎么回事?”一个护工走过来。
“我不小心碰掉了水壶。”乔薇弯腰捡起,“对不起。”
林倩脸色发白,低头快步走回建筑。
护工盯着乔薇看了几秒,没说什么,退回树荫下。
乔薇端着水壶回来,蹲在沈墨旁边,假装查看植物。
“不是她。”她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
“我直接问:‘你认识沈墨吗?’她表情完全陌生。我又说:‘阿月呢?’她还是没反应。”乔薇顿了顿,“但我说‘湄公河’时,她抖了一下。”
“然后?”
“她说:‘我不记得了。过去的事,都忘了比较好。’”乔薇模仿那种温和空洞的语气,“然后就想走。我拉住她,摸到她手腕——有很厚的茧,在虎口位置。”
“什么意思?”
“长期用剪刀或刀具的人才有的茧。”乔薇说,“阿月是做什么的?”
“她……”沈墨喉咙发干,“她喜欢做手工。缝纫,裁剪。开过一家小裁缝店。”
乔薇眼神一凛。
“但她不承认。”沈墨说。
“她不敢。”乔薇看向建筑,“或者说,她已经被‘调节’到不敢了。这里的人,最后都会忘记不该记得的事。”
“可那件衣服——”
“衣服可以换,人可以改,记忆可以抹掉。”乔薇站起身,拍掉手上泥土,“但本能反应抹不掉。我刚才拉她时,她第一反应是护住左手手腕。那里有东西。”
“什么?”
“没看清。可能是疤,也可能是……”乔薇没说下去。
远处,明慧走出建筑,朝他们招手。
“该回教室了。”她声音传来,“今天有特别活动。”
人群开始收拾工具。沈墨最后看了一眼水池。
水面,睡莲在阳光下静默地开。莲叶下,阴影深得像能吞没一切。
回建筑的路上,他摸到袜筒里的照片边缘。
淡紫色上衣。黄昏光线。涂黑的脸。
还有照片背面那句“是她吗?”,字迹歪斜,像在发抖时写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腰后抽出那截铅笔,假装挠痒,快速在掌心画了几笔。
笔迹。
和照片背面的一样。
乔薇没撒谎。照片是她拍的,字也是她写的。
但那个“她”到底是谁?如果林倩不是阿月,为什么穿着阿月的衣服?如果她是,为什么完全不认得沈墨?
更重要的是——阿月如果还活着,这三年,她在哪里?
沈墨踏进建筑。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柠檬草香薰的味道。
走廊墙壁上挂着静心园的标语,新换的:
“有时候,遗忘是慈悲。”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护工催他进教室。
特别活动已经准备好。教室中央摆着个铁盆,里面堆着木柴。明慧站在盆边,手里拿着打火机。
“今天的释放怨恨仪式。”她微笑,“把你们写的信,烧掉。让火焰带走痛苦,让灰烬滋养新生。”
学员们陆续将信纸投入盆中。火苗窜起,纸页卷曲变黑,升起细烟。
轮到沈墨。他手里是空白纸——他根本没写。
“沈墨?”明慧看着他。
沈墨走上前,将空白纸扔进火中。火焰吞没纸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头,看见明慧深意的眼神。
“有时候,”明慧轻声说,只他能听见,“最需要烧掉的,不是怨恨,是执着。”
沈墨没回答。
他看向窗外。二楼,207的阳台窗帘动了下,缝隙里,有双眼睛在朝下看。
一瞬,就合拢了。
火盆里,最后一张纸烧成灰烬。明慧拍手:
“恭喜各位,又卸下一重负担。今晚加菜,素春卷。”
人群响起零散掌声。沈墨跟着拍手,手心出汗,黏腻。
晚餐时,他数了数人数。
二十三人。和早上一样。
但总觉得少了谁。他扫视餐厅,一个个看过去:阿山、小敏、老太太、乔薇……
光头。阿山不在。
他拦住一个护工:“阿山呢?”
“阿山提前毕业了。”护工微笑,“他女儿今天下午接他走了。很顺利。”
“下午?园艺课的时候?”
“对。家人来接,评估通过,就可以提前走。”护工拍拍他肩膀,“你好好表现,也能早点回家。”
沈墨坐回座位。乔薇在对面,用口型说:
“不见了。”
阿山不见了。下午还在庭院,说下星期才毕业。现在人没了。
他想起阿山的话:“我下星期就毕业了。我想回家。”
还有那句:“别告诉别人我说了这些。”
沈墨低头,扒了一口饭。味同嚼蜡。
晚课是观影。放的是部纪录片,讲野生动物放归自然。解说词温柔:“有时候,爱是放手,让迷失的灵魂找回自己的路。”
沈墨盯着屏幕,但脑子里是阿山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他说“我女儿来接我”时,语气里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影片结束,明慧关掉投影。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我们有户外活动,去参观基金会赞助的社区学校。”她笑着说,“看到被帮助的孩子们,你们会感受到,爱是循环,付出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
掌声。
回房间的路上,沈墨故意走慢。经过207房间时,门关着,门下缝没有灯光。
他回到201,锁门,靠在门后。
九点半。
离十点还有半小时。
他走到窗边,看庭院。路灯亮着,水池泛着光。长椅空着。
但地上,下午林倩蹲过的地方,石子似乎被动过——有几块颜色较深,像刚翻上来。
沈墨盯着那里,直到眼睛发酸。
九点五十。他该去洗衣房了。
但手刚握上门把,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
沈墨快速退回床边,假装整理被子。
门开。明慧站在门口,微笑:“沈墨,没打扰你吧?”
“有事吗?”
“你弟弟来了。”明慧侧身,“他想见你。”
沈清从她身后走出,手里提着个纸袋,笑容有点僵。
“哥。”他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