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沈墨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钥匙在裤袋里,U盘缝在内裤边缘,纸巾上的电话号码他背了三遍,嚼碎吞了。
窗外传来货车的柴油引擎声,由远及近。送菜车来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门。走廊有脚步声,护工在说话:“今天菜点清楚,少一棵都要补。”
“知道了。”
脚步声下楼。
沈墨轻轻拧开门把,闪身出去。走廊空着,但尽头的护工站有人——值班的护工在低头看手机。
他需要等乔薇的信号。
三点五十七分。
楼下传来明慧的声音:“乔薇呢?该去做心理评估了。”
“她说去洗手间,马上来。”
“去催一下。”
脚步声朝楼梯来。
沈墨退回房间,虚掩门。心跳如鼓。
三点五十九分。
突然,二楼传来尖叫声。女人的,凄厉,持续。
“着火啦!着火啦!”
是乔薇的声音。
走廊瞬间混乱。脚步声杂乱,护工站的人冲出去:“哪里着火?!”
“207!烟!有烟!”
值班护工也跑了。
沈墨趁机出门,快步走向楼梯,下楼。厨房在后门左侧,他听见工人在说话:“外面怎么了?”
“不知道,去看看。”
两个工人跑出去。厨房里,货卸了一半,土豆滚了一地。后门开着,送菜车倒车停在巷子口,司机在车头看热闹。
沈墨压低帽子,快步穿过厨房,踏出后门。
湿热空气扑面。小巷狭窄,堆着垃圾桶,苍蝇嗡嗡。他右转,贴着墙走,不跑,尽量自然。
巷口通大街。他能看见车流,摩托车的轰鸣,小贩的叫卖。自由,只有五十米。
身后传来喊声:“那个学员!站住!”
沈墨回头。一个护工站在厨房门口,指着他。
跑。
他拔腿冲进小巷。垃圾袋被踢飞,腐烂菜叶溅了一身。身后脚步声紧追。
巷口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
一辆摩托突然横在巷口。骑手戴头盔,朝他招手。
沈墨愣了一瞬,但没时间犹豫。他跳上后座,摩托猛地窜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护工追到巷口,但没再追,拿出对讲机。
“抓紧。”骑手说,是女人的声音。
摩托在金边的街道穿梭,闯红灯,钻车缝,甩开可能存在的追踪。沈墨死死抓着后座杠,风灌进衣领。
五分钟后,摩托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下。骑手摘下头盔。
是乔薇。
“你……”沈墨喘气。
“我提前出来了。”乔薇快速说,“火警是我触发的,用烟饼,藏在207门缝。他们注意力全在那边,我从洗衣房窗户爬出,偷了这辆摩托——车主在吃饭,钥匙没拔。”
她从座位下拿出个帆布包:“换衣服。你这身太显眼。”
沈墨接过,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他快速换上,把静心园的衣服塞进垃圾桶。
“银行在哪?”乔薇问。
“中央市场东侧,华侨银行,走十分钟。”
“分头走。你前我后,保持二十米距离。如果有人跟踪,我会拦住。”乔薇递给他一个口罩和棒球帽,“戴上。”
两人走出小巷。金边午后,阳光毒辣,街道拥挤。tuktuk车喇叭刺耳,摊贩在路边卖水果,空气混着香料和尾气味。
沈墨压低帽檐,按记忆走。中央市场是地标,圆顶建筑,周围永远是堵车。他穿过人行天桥,下楼梯,银行就在街角。
华侨银行,老字号,大理石外墙有些斑驳。沈墨推门进去,冷气开得很足。大厅人不多,两个柜台在办业务。
他走到保险柜服务台。工作人员是位中年女士,抬头:“需要什么?”
“开保险柜。编号B-17。”沈墨递上钥匙。
女士接过,核对:“姓名?”
“沈墨。我妻子阿月是共同持有人。”
女士在电脑上操作,看了他一眼:“请稍等。”
她离开柜台,走进后面办公室。沈墨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手心又开始出汗。
女士回来,表情严肃:“沈先生,这个保险柜三个月前被冻结了。”
“为什么?”
“警方要求。涉及一起失踪案调查。”女士压低声音,“您妻子是阿月女士,对吗?”
沈墨点头。
“警方来调取过,拿走了里面的东西。但留了个信封,说如果家属来,交给家属。”她从抽屉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请签收。”
沈墨签了字,接过信封。很薄。他走到角落,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监控截图。时间戳是三个月前,凌晨一点二十一分。地点是静心园后巷。
画面里,两个人正将一个裹着布的长条形物体抬上一辆面包车。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抬人的之一是沈清。
副驾驶座下来个人,帮忙开车门。是陈启明。
照片背面有手写字,不是阿月的笔迹:
“他们带走的是活人。你妻子当时还活着。去找老城区的陈伯,潮汕商会的。他知道内情。别信警察。”
沈墨手抖得厉害。活人。阿月当时还活着,被弟弟和陈启明带走了。
然后三个月,她被改造成林倩。
“先生,您没事吧?”工作人员问。
沈墨摇头,将照片塞进衣袋,走出银行。烈日刺眼,他一阵眩晕。
乔薇从对面便利店出来,快步走来:“怎么样?”
沈墨把照片给她看。乔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弟弟……”
“我知道。”沈墨声音沙哑,“陈伯在哪?”
“潮汕商会……我知道地方。老城区,离这儿不远。”乔薇拉住他手臂,“但沈墨,这可能是个陷阱。照片谁给的?为什么在保险柜里?”
“阿月放的。或者……帮她的人。”
“帮你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你?要绕这么大圈子?”
沈墨答不上来。
“先离开这里。”乔薇环顾四周,“银行有监控,静心园的人可能已经查到你来了这儿。”
她拦了辆tuktuk车,用高棉语说了个地址。车发动,混入车流。
沈墨靠在车座,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金边,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此刻陌生得像迷宫。弟弟的脸,陈启明慈祥的笑容,阿月空洞的眼神,在脑中重叠。
“你打算怎么办?”乔薇问。
“找陈伯。问清楚。”
“然后呢?报警?”
“阿月说别报警。他们有人在里面。”
“那你打算一个人对抗整个基金会?”乔茵盯着他,“沈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弟弟也被他们害了。还有阿山,阿敏,那些‘毕业’了但再也没消息的人。”
tuktuk车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穿行。这里建筑更旧,电线如蛛网,街边坐着老人,眼神麻木。
车停在一栋三层老楼前。招牌褪色,写着“潮汕同乡会”五个字,繁体。
“到了。”乔薇付钱。
两人下车。楼里很暗,有香火味。一楼是祠堂,供着关公像,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一个老头在扫地,抬头看他们。
“找谁?”
“陈伯在吗?”沈墨用潮汕话问。
老头眯眼:“哪个陈伯?”
“商会的陈伯。我姓沈,沈墨。我妻子阿月让我来的。”
老头沉默几秒,放下扫帚:“跟我来。”
他带两人上二楼。走廊堆着杂物,尽头有扇木门。老头敲门:“陈伯,有人找。”
里面传来咳嗽声:“谁啊?”
“说姓沈,阿月让他来的。”
门开了条缝。一个干瘦的老人探出头,七十多岁,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打量沈墨,又看看乔薇。
“进来吧。就他一个。”
乔薇想跟,陈伯摇头:“女娃在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