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疯狂摆动,仍刮不净泼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车灯劈开柬埔寨雨夜的黑暗,照出前方坑洼的公路。沈墨的手指抠进真皮座椅侧边,指甲缝里塞满磨损的皮屑。
“哥,放松点。”驾驶座上的沈清目视前方,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只是去住两周。对你好的。”
“掉头。”沈墨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蕉林黑影。
“妈临走前让我照顾你。”沈清语气没变,“你这样子三年了。阿月走了,可你还活着。”
“我说,靠边停车。”
“我们快到了。”
沈清向右打方向盘。车灯刺破雨幕,照出一栋白色三层建筑。轮廓柔和,廊灯暖黄,像度假别墅。只有围栏很高。
沈墨突然伸手抓方向盘。
轮胎在湿滑路面尖叫。车子冲进路侧泥泞,右前轮陷进沟里。安全气囊“嘭”地爆开,撞得沈墨鼻腔发腥。
他推门冲进雨里。
泥水瞬间淹没脚踝。热带暴雨砸在脸上,像无数小石子。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公路反方向跑。
“哥!”
沈清追出来,伞刚撑开就被风掀翻。他扔下雨伞,踉跄追进泥泞。
沈墨喘着气回头。弟弟站在二十米外,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出瘦削身形。雨幕中那张脸——竟写满痛心疾首的关爱。
“你在毁掉自己。”沈清声音发抖,“求你了,让我救你。就这一次。”
建筑那边亮起更多灯。几个白色人影朝这里跑来,速度很快。
沈墨转身继续跑。膝盖发软。奇怪,明明没受伤。
“病人有自毁倾向!”
穿白制服的男人已到跟前,挡住去路。他朝沈清喊:“你给他用药了?”
“晚饭里。”沈清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是泪,“很低剂量,不该现在发作……”
“个体差异。”男人点头,示意同伴。
两个护工一左一右夹住沈墨。手法专业,捏住关节,不疼但动弹不得。
沈墨想挣扎,手臂抬不起来。那碗河粉——弟弟亲手煮的,汤头特别鲜。原来鲜味能盖住药味。
“沈先生,别怕。”男人凑近,四十岁上下,面带微笑,“我们是帮你。”
“放开……”沈墨舌头开始发木。
“你弟弟抵押了餐馆股份,才付清四万美金疗程费。”男人声音温和,“多少人求不来这名额。别辜负他心意。”
沈墨看向沈清。
弟弟跪在泥泞里,肩膀塌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妈不在了。”沈清哭出声,“我只有你了,哥。我不能看着你这样烂掉……”
护工架着沈墨往建筑走。沈清爬起来,踉跄跟着。
廊檐下挂木牌。高棉文在上,中文在下:
静心园
放下,自在
玻璃门自动滑开。暖气混着柠檬草香薰涌出,干燥得不真实。前台女人抬头微笑,像酒店接待。
“201房。”她递上门卡,“疗程手册在床头。明早六点晨课。”
电梯镜面映出沈墨:三十出头,头发贴额,眼眶深陷得像两个窟窿。架着他的两个男人面无表情。
沈清挤进电梯,盯着楼层数字。
“就两周。”他小声说,像在念咒,“当休假。我每天来看你。”
“阿月失踪前……”沈墨舌头打结,用力挤出字,“是不是来过这儿?”
沈清身体僵住。
“你手机记录……”沈墨喘气,“最后定位……北郊……”
“你记错了。”沈清声音尖了些,“哥,你病得记忆都混乱了。”
“那你为什么……怕我来?”
电梯停。三楼。
走廊铺浅灰地毯,吸走所有声音。201房门开着,暖光透出。
房间像高级民宿:原木家具,亚麻床品,小阳台摆着绿植。如果不是窗户装着隐形铁栏,这就是网红的打卡民宿。
“洗手间已移除锐器。”护工之一开口,声音平板,“每晚十点查房。紧急按钮在床头。”
他们扶沈墨坐到床边,离开,锁门。
沈清还站在门口。
“餐馆我请了人。”他不敢看沈墨眼睛,“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锁舌扣拢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沈墨坐着没动。
药力让思考像在糖浆里划桨。他慢慢转头,打量房间。墙壁是米黄色,挂一幅抽象画——蓝绿漩涡。床头柜摆着陶瓷杯,印着静心园的莲花标志。
他撑起身,踉跄走到窗边。
铁栏焊在玻璃内侧,漆成白色,远看像装饰线条。伸手摸,冰凉。焊点打磨光滑,工艺精致。
阳台外是庭院。雨小了,路灯照出修剪整齐的灌木、碎石小径、还有个水池。水面浮着睡莲。
远处,围墙顶端装着摄像头,红灯闪烁。
沈墨回到床边,坐下。床头柜抽屉没上锁。他拉开。
里面摆着三样东西:
一本精装手册,标题《重生之旅》。
一支圆珠笔,印着赞助商logo——某跨国制药公司。
一个塑料药盒,分七格,标着周一至周日。周二的格子已空。
他翻开手册。扉页印着:
真正的爱,有时需要坚定的手。
——心灵方舟基金会
手册内页是日程表。六点起床,六点半冥想,七点早餐,八点团体疗愈……排到晚上九点。每项活动后有空白行,写着“今日感悟”。
最后几页是 testimonials(见证分享)。匿名者A:“感谢基金会让我重获新生。”匿名者B:“从前我活在黑暗中,现在看见光。”
照片都拍背影,或在柔光下侧脸。
沈墨合上册子,手在抖。
不是怕。是愤怒。但药力把愤怒稀释成黏稠的无力感。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吊灯是藤编罩子,光线柔和。空调发出低微嗡鸣。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
锁孔转动。
沈墨闭上眼,调整呼吸,假装睡着。
门开。有人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会儿。然后,窸窸窣窣声——在翻看床头柜的手册。
脚步移到窗边。停留几秒。又走回门口。
关门。上锁。
沈墨睁开眼。
刚才进来的人,不是护工。护工穿软底鞋,脚步声更沉。这个人的脚步很轻,像女人。
他慢慢坐起,摸到床头柜上的圆珠笔,攥在手里。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雨完全停了,庭院路灯熄灭几盏。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微弱光亮。
突然,阳台传来轻叩。
玻璃门外的铁栏间,塞进一张折叠的纸片。一只女人的手迅速缩回黑暗。
沈墨下床,踉跄走到阳台。纸片卡在铁栏底部。他抠出来,就着室内透出的光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字:
“你妻子不是自杀。别相信他们。”
下面用笔画了个箭头,指向手册最后一页。
沈墨翻到手册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底边,此刻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刚被人趁翻看时写上的:
“明早团体课,找穿红鞋的女人。别告诉任何人。”
他攥紧纸片,转头看阳台外。
庭院空无一人。水池的睡莲在黑暗中合拢。远处围墙,摄像头红灯规律闪烁,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房间里,空调轻轻嗡鸣。
沈墨把纸片塞进袜子,躺回床上,圆珠笔握在手中。
窗外,天色开始泛灰。雨后的金边,湿热的黎明正从地平线爬起。
他盯着天花板,等待六点的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