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沈墨数了数人数。
二十二人。比昨天少一个。
“阿敏提前毕业了。”明慧站在餐厅中央宣布,笑容温暖,“她家人今早来接她。经过评估,她已经准备好回归社会。”
人群响起零散掌声。沈墨看向昨天那个膝盖发抖的年轻女人——阿敏的座位空着,餐盘已经被收走。
“她哭了整晚。”老太太坐在沈墨旁边,低声说,“凌晨三点,我听见她房间有动静。护工进去,安静了。早上就不见了。”
沈墨搅动碗里的白粥。
“你朋友呢?”老太太问。
“谁?”
“那个穿红鞋的姑娘。”老太太努努嘴,“今天没来吃早饭。”
沈墨看向乔薇常坐的靠窗位置。空着。
“也许睡过头了。”他说。
老太太笑出声,露出假牙:“这里没人能睡过头。六点准时敲门,不起就进来请。”
沈墨放下勺子。
“各位家人。”明慧拍手,“今天我们去参观社区学校,这是基金会赞助的项目。孩子们在等我们。请穿好发的运动鞋,带水杯,半小时后门口集合。”
人群开始移动。沈墨起身时,乔薇匆匆走进餐厅,脸色苍白。
“你去哪了?”他低声问。
“被叫去谈话。”乔薇快速拿了个馒头,“明慧说我‘进步很快’,可以申请做义工。让我考虑。”
“你怎么说?”
“我说我需要时间。”乔薇咬了口馒头,吞咽很急,“但这是个机会。义工可以进出更多区域。”
“小心点。”
“知道。”
队伍在门口集合。每人发了顶遮阳帽,印着“心灵方舟”的logo。沈墨故意排到队伍末尾,乔薇在他前面隔三个人。
林倩也在队伍里,戴着帽子,低着头。她穿宽松的棉麻衣裤,混在人群中不显眼。
明慧点完名,带队出发。两个护工一前一后,还有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之前开车的司机,跟在队伍侧翼。
学校离静心园不远,步行十分钟。沿途是乡间土路,两旁是稻田和棕榈树。晨雾未散,空气湿热。
沈墨观察四周。稻田里零星有农人,远处有几栋吊脚楼。没有围墙,但护工的位置很巧妙——前后封堵,侧翼有人,逃跑路线被切断。
“看那边。”乔薇慢下脚步,等他走近,用下巴示意右侧。
稻田边缘,立着几块牌子,用高棉文和中文写着:“私人区域,禁止入内”。牌子后面是铁丝网,沿着土路延伸。
“学校就在前面。”明慧回头说,“孩子们很期待见到各位。请记住,你们是他们学习的榜样——从困境中走出的榜样。”
队伍转过弯,学校出现在眼前。
一栋两层水泥楼,漆成浅蓝色,围墙画着卡通动物。操场上有秋千、滑梯。十几个孩子正在玩耍,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
“这些都是基金会资助的孩子。”明慧介绍,“有些是孤儿,有些来自困难家庭。我们提供食宿、教育,还有心理辅导。”
一个穿传统高棉服装的女人迎出来,四十多岁,笑容热情:“欢迎欢迎!孩子们,来问好!”
孩子们跑过来,站成一排,齐声用中文说:“欢迎家人来访!”
口音标准,像排练过。
沈墨看着这些孩子。干净,整齐,眼神明亮。但太明亮了,像涂了层亮漆。
“请自由参观。”女人说,“可以和孩子交流,分享你们的故事。这对他们是很宝贵的课程。”
人群散开。沈墨慢慢走向教学楼,乔薇跟在不远处。
林倩被一个女孩拉住。女孩约莫七八岁,仰头问:“阿姨,你以前也不开心吗?”
林倩蹲下,摸摸女孩的头:“阿姨以前生病了。但现在好了。”
“生病了就要治疗,对吗?”
“对。”
“老师说,接受帮助是勇敢。”女孩认真地说。
林倩微笑:“嗯,老师说得对。”
沈墨走近。乔薇从另一侧绕过来,假装看墙上的画。
“林倩。”沈墨开口。
林倩抬头,看见他,表情有瞬间凝固。然后恢复温和:“你好。”
“能借一步说话吗?”沈墨说,“关于手工,我有些问题请教。”
“我在陪孩子。”
“就几分钟。”
林倩犹豫,看向不远处的护工。护工正和学校老师说话,没注意这边。
“那边树荫下。”沈墨指操场角落。
林倩起身,对女孩说:“阿姨等下再来。”
三人走到芒果树下。树荫浓密,遮住视线。
“你左手手腕,”沈墨开门见山,“有道疤,怎么来的?”
林倩本能地缩手,用袖子遮住。
“小时候摔的。”她说。
“自行车链条绞的。”沈墨盯着她,“你七岁那年,学骑车,链条卡住,绞进肉里。缝了八针。”
林倩脸色发白。
“你还喜欢用左手画线,右手裁剪。”沈墨继续说,“你说那样顺手。你做的第一件衣服是我的衬衫,袖口缝歪了,但我不肯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倩后退。
“阿月。”沈墨抓住她手腕,卷起袖子。
疤痕露出来。淡白色,锯齿状,在手腕内侧。
林倩猛地抽回手:“你认错人了!”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件衣服?”沈墨从口袋抽出照片——昨晚他冒险藏了一张在帽檐夹层。
淡紫色上衣的照片。
林倩看见照片,呼吸急促。
“这不是我的……”她摇头,“我只是……捡到的……”
“哪里捡的?”
“我、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沈墨压低声音,但很急,“阿月,你看看我。我是沈墨。你丈夫。”
林倩看着他的脸,眼神从恐惧,到困惑,到……一丝迷茫。
“沈……墨?”她轻声重复。
“对。沈墨。你叫我阿墨。我们住在金边中央市场旁边,二楼,阳台有盆三角梅,你总说它不开花。”沈墨语速很快,“你喜欢吃加青柠的米粉,讨厌香菜。你左肩有颗痣,我说像星星。你——”
“够了!”林倩捂住耳朵,“别说了!”
“你记得,对吗?”
“我不记得!”她声音发颤,“我是林倩!我来自暹粒!我父母早逝,我……我生病了,基金会救了我,我自愿留下帮忙……我是林倩!”
“那你为什么半夜在水池边挖土?”
林倩僵住。
“你在找什么?”沈墨逼问。
“我没……”
“我看见你了。阿山也看见了。你在找东西,埋在那里的东西。”
林倩开始发抖,眼神涣散:“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睡不着……”
“阿月。”沈墨握住她肩膀,“告诉我真相。如果你是被迫的,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林倩看着他,嘴唇颤抖。有那么几秒,沈墨在她眼里看到熟悉的东西——阿月思考时的微表情,眉头轻蹙,下唇微抿。
然后,那表情消失了。
“护工!”林倩突然尖叫,“护工!他骚扰我!”
声音尖锐,划破操场宁静。
所有人转头。护工冲过来,老师,孩子,其他学员都看过来。
“怎么回事?”明慧快步走来,脸色严肃。
“他……他拉我,说奇怪的话……”林倩缩到明慧身后,像受惊的动物。
沈墨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沈先生。”明慧盯着他,声音很冷,“我希望你有解释。”
“我认错人了。”沈墨说,“对不起。”
“认错人,需要抓她手腕?”明慧看向林倩的手腕,袖子被卷起,疤痕露着,“还需要说那些……让人不安的话?”
“我只是——”
“沈先生,我认为你需要冷静。”明慧对护工使眼色,“带他回房间休息。参观活动不用参加了。”
两个护工一左一右架住沈墨。
“我自己走。”沈墨甩开。
“护送他。”明慧说。
沈墨被带离操场。经过乔薇时,她垂下眼,没看他。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眼神干净,茫然。
回静心园的路,沈墨走在中间,前后各一个护工。没人说话。
走到半路,护工之一的对讲机响了。他接听,应了几声,挂断。
“明慧老师说,直接去诊疗室。”护工说。
“为什么?”
“你需要额外的心理疏导。”护工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