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偷拍的。
模糊,对焦不准,但能辨认出是在静心园庭院。黄昏光线,水池边的长椅上坐着个女人,侧脸,穿淡紫色上衣——沈墨呼吸停了一拍。
那件上衣他认得。三年前在中央市场买的,阿月嫌颜色太嫩,只穿过两次。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它。
但脸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粗暴的几道横线,覆盖五官。翻到背面,用铅笔写着小字:“是她吗?”
沈墨背靠烘干机,金属外壳的余温透过衣料。洗衣房弥漫着洗衣粉和湿布的味道,远处传来洗衣机滚筒转动声,规律如心跳。
不是她。
他对自己说。身形相似而已。那件衣服说不定是批量生产的。阿月失踪三年了,骨灰盒都埋了——虽然里面是空盒,警方说尸体没找到,可能是被湄公河冲进了越南。
但手指在抖。
他把照片塞进袜筒,贴着脚踝。然后从裤腰抽出乔薇塞给他的另一件东西:小半截铅笔,和一张折叠的纸巾。纸巾上用铅笔写着:
“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穿这件衣服的女人现在叫‘林倩’,住在二楼207。她‘毕业’后自愿留下做义工。别接近她,有人在看。今晚十点,老地方。”
老地方。烘干机后。
沈墨把纸巾团成球,吞了。铅笔藏回腰后。深呼吸,让表情恢复空白,走出角落。
洗衣房门口,护工靠在墙上玩手机。见他出来,抬眼:“洗好了?”
“烘干机还在转。”沈墨说。
“那出来等。规定,洗衣房一次只进一人。”
沈墨走到走廊,靠墙站着。护工继续玩手机,但余光锁着他。
两分钟后,乔薇从洗衣房出来,端着空篮子。她看都没看沈墨,径直走向楼梯。
护工叫住她:“乔小姐,你的衣服不拿?”
乔薇转身,微笑:“忘了。谢谢提醒。”
她回洗衣房,很快抱出一叠叠好的衣服。经过沈墨时,指尖不经意掠过他手背。
冰凉。
早餐后的团体课,主题是“释放怨恨”。
明慧在白板上写:
怨恨是毒,你喝下,却希望别人死。
“谁有怨恨想分享?”她扫视半圆形的座位。
没人举手。阿山低着头抠手指。年轻女人——沈墨知道她叫小敏——膝盖又开始抖。老太太在打瞌睡。
“沈墨?”明慧点名。
所有人看向他。
“我没什么怨恨。”沈墨说。
“对妻子的离开呢?”明慧柔声,“对命运的不公呢?对你弟弟把你送来这里呢?”
沈墨想起照片上那件淡紫色上衣。
“有。”他说。
“说说看。”
“我恨自己。”沈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恨那天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去谈生意。恨这三年为什么找不到她。恨我还活着,呼吸,吃饭,而她可能沉在湄公河底。”
明慧眼睛亮了下:“很好的开始。承认恨,是放下的第一步。”
“但我不想放下。”沈墨说。
教室安静了。
明慧笑容不变:“为什么?”
“放下,就等于承认她真的死了。”沈墨说,“我宁愿恨,宁愿痛,至少这痛连着我和她。”
阿山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痛苦是纽带。”明慧点头,“很多人用痛苦维系与逝者的连接。但沈墨,我问你:如果阿月在天有灵,她希望你痛苦地记着她,还是平静地继续生活?”
“我不知道。”
“你知道。”明慧走近,蹲在他面前,像对孩子说话,“她爱你。爱你的人,不会希望你用余生殉葬。”
沈墨不说话。
“想象一下。”明慧声音更柔,“如果此刻阿月站在这里,她会说什么?”
穿淡紫色上衣的女人。水池边长椅。黄昏。
沈墨闭上眼。
“她会说……”他喉咙发紧,“‘阿墨,别找了。好好过。’”
“然后呢?”
“我会说……‘我做不到。’”
“她会怎么说?”
沈墨沉默。教室里只有空调风声。
“她会说——”明慧替他回答,“‘不是你的错。放开我,也放开你自己。’”
沈墨睁开眼。
“这不是她说的话。”他说。
“那是什么?”
“她会说……”沈墨一字一句,“‘帮我找出真相。’”
明慧表情有瞬间僵硬,但很快恢复柔和:“真相有时很残酷。你确定能承受?”
“总比活在谎言里好。”
“有时谎言是仁慈的。”明慧起身,走向白板,“比如医生不告诉晚期病人还剩多久。比如父母告诉孩子去世的宠物去了远方农场。保护所爱之人,是本能。”
她转向所有人:“今天的作业:写一封信给你怨恨的人。不寄出,但写下所有想说的话。明天我们分享。”
电子风铃响起。
“午餐时间。下午是园艺疗法,在庭院。”明慧微笑,“接触土地,有助于根植当下。”
人群散去。沈墨起身时,阿山跟上来。
“你刚才说的,”阿山声音很低,“是真的吗?”
“什么?”
“你老婆可能没死。”
沈墨脚步一顿。
“我什么都没说。”
“我听见了。”阿山环顾四周,加快语速,“二楼,207。我也见过那女人。她总坐水池边,看睡莲。不说话。”
“什么时候?”
“我来这第二个月。”阿山回忆,“她当时刚‘毕业’。明慧说她自愿留下帮忙,因为这里救了她。但……”
“但什么?”
阿山舔舔嘴唇:“有天深夜,我睡不着,在房间阳台透气。看见她在庭院,一个人,绕着水池走圈。走了很久,然后蹲下,用手挖土。”
“挖什么?”
“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那地方被重新铺了石子。”阿山压低声音,“她还穿着睡衣。光脚。”
沈墨后背发凉。
“别告诉别人我说了这些。”阿山加快脚步,“我下星期就毕业了。我想回家。”
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午餐是素咖喱和米饭。沈墨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机械地吞咽。他坐的位置能看见庭院水池。
午后的阳光晒得水面发亮。睡莲开了几朵,白的,粉的。
长椅空着。
“看什么呢?”
沈墨转头。乔薇端着托盘,自然地在对面坐下。她穿了件米白色短袖——和所有人一样,但手腕上戴了条红绳,很旧,褪色了。
“没什么。”沈墨说。
“园艺课分组。”乔薇用叉子拨弄沙拉,“我跟你一组。明慧安排的。”
“为什么?”
“她说你需要接触‘有生命力的人’。”乔薇抬眼,“我评估分数高,是‘康复典范’。”
“你是什么原因来的?”
“工作压力大,酗酒,差点从公寓跳下去。”乔薇语气平淡,“我弟弟送我来的。他付的钱。”
“你恨他吗?”
乔薇叉子停住。几秒后,她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他也是受害者。”乔薇看向窗外,“他之前也在这里待过三个月。出去后,整个人变了。温和,听话,还积极推荐别人来。包括我。”
她转回头,盯着沈墨:“这里不关疯子。关清醒的人。疯子在外面世界才安全,清醒的人才会问太多问题。”
沈墨压低声音:“照片哪来的?”
“我偷拍的。用偷带进来的旧手机,藏得很好。”乔薇声音几乎听不见,“那女人三个月前来的,当时状态很差,整天哭。他们给她做‘深度调节’,两周后,她安静了。一个月后,她说想留下报恩。”
“她叫什么?”
“登记名是林倩。但我查过,金边没有叫林倩的华裔符合她的年龄和背景。”乔薇停顿,“而且她手腕有旧疤。割腕的痕迹,很淡,但看得出来。”
沈墨握紧叉子。
“下午园艺课,我们负责水池边的花圃。”乔薇快速说,“我会找机会跟她说话。你注意看护工的位置,如果有人靠近,咳嗽两声。”
“为什么帮我?”
乔薇笑了下,没什么温度:“不是帮你。我在帮我自己。我需要一个理由,证明我弟弟送我进来是错的。否则出去后,我怎么面对他?”
她端起托盘起身:“还有,小心阿山。他可能已经‘转化’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是他们的人。”乔薇走开前丢下最后一句,“在这里,谁都别信。包括我。”